71.纸的千年

进棚那天早上，凌真还在化妆间里头坐着，就收到了周浩然发来的消息：“投票第十天，暂列第二。跟第一差四千票出头，跟第三拉开不到两千。”

她低头看了一眼，顺手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今天她必须要做好的，其实是另一件心里没底的事。

《国宝奇谭》这个演播厅比凌真原先想的还要大不少。观众席是那种半弧形的，围着中间的录制区，统共坐了一百来号人，有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老太太，手里头全都攥着节目组提前发下来的资料册。

灯光打得很柔和，顶棚上一排排的轨道灯把整个录制区照的通亮。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儿，中间混着点纸张受潮之后又晾干的气息。

陈传人早就已经到了。这会儿正蹲在长条案几旁边，跟灯光师交待着话：“这组灯千万别对着文物照，纸这东西怕热。你往上抬个三十公分，斜着照，让光从顶棚反下来，色温就够用了。”

灯光师拿测光表比了比，点了点头，把灯架往上调。观众席前排有几个人探着身子往案几上看，被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往后靠了靠。

凌真走过去，陈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起身，只是用下巴朝案几上那个玻璃罩子点了点：“那是复制件。真品在恒温柜里，中途切换的时候你留意一下，别伸手摸。”

“记住了。”凌真在他旁边蹲下来，隔着玻璃罩看那页纸。纸色已经发黄，边缘有几处暗褐色的水渍，中间有道裂缝，用很细的补纸给填平了，光线打上去的时候才能看出补过的痕迹。

赵牧之从侧台走过来，手里卷着一沓稿纸。他在长条案几的另一头站定，看了看凌真，又看了看陈传，开口问：“稿子背熟了？”

“看了几遍，没死记。”凌真站起来，顺手把外套袖口紧了紧，“要是背得太死，上了台反而容易卡壳。我把资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自己列了三个问题。”

赵牧之挑了挑眉：“哪三个？”

“它怎么来的、它怎么留下来的、它还能留多久。”

赵牧之笑了笑，把手里的稿纸往旁边一搁：“行啊，这总结的比我写的主持词还要好。”

录制开始的时候，凌真坐在案几的右侧，赵牧之居中，陈传坐在左侧。这时候观众席的灯光暗下去了几档，中间录制区的灯光显得更亮了些。

赵牧之先从案几上面拿起那页复制件，面向镜头说起它的来历：“这是一页宋代的皮纸，当年抄造于福建建阳。纸面上能看到帘纹，细密而且匀整，是特别典型的竹帘抄纸工艺……”

凌真凑近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些横竖交错的细纹，在无影灯下照的清清楚楚，像织物的经纬。她伸出手指虚虚比了一下，没敢真碰到玻璃罩上面。

“赵老师，”她开口，“这个帘纹是一根一根的竹条编出来的？”

“对。”赵牧之把复制件翻了个面，指着背面，“竹帘在纸浆里荡过之后，纸纤维就会附着在帘面上，揭下来的时候背面就留了印子。帘条的粗细、间距、编法，各个作坊都不一样，行家里手有时候光凭着这帘纹，就能断定这纸是打哪儿造出来的。”

凌真点了点头，听得很认真。

陈传接过了话头，慢条斯理的说：“这张纸最特殊的地方不在帘纹，在它的补。你们看中间这道缝，这是原件上就有的可不是做复制件的时候特意弄出来的效果。这东西在明代的时候被修补过一回，用的是同一时期的桑皮纸。补纸的帘纹跟底下的原纸刚好能对上，颜色也调的特别接近。除非搁在放大镜底下仔细瞅，才能看出来补纸的纤维走势跟原纸是完全垂直的。”

凌真凑到屏幕前看陈传调出来的显微照片，两根纤维的方向确实差着九十度。

“那……为什么要特意垂直着补？”她有些好奇的问。

“主要还是因为原纸在裂缝两边的收缩劲儿不一样。要是补纸也顺着同一个方向贴上去，等浆糊干透之后很容易又被拉裂。换成垂直着贴，两头的拉力正好就能互相抵消掉，修补过的地方才不容易二次开裂。”陈传把话说完之后停了停，又跟着补了一句，“这都是过去老手艺人一代代传下来的土法子，搁在现在的物理学上说，也完完全全就是这么个理儿。”

凌真听完，沉默了两秒：“也就是说，修这张纸的人不但懂纸，还懂它裂开的道理。”

“对。”陈传点头，“光手里有修补手艺还不成，得想明白它究竟为什么会坏。”

录制进行到第三段的时候，凌真问了一个问题：“这张纸这么韧，用了这么久都没碎，是加了麻吧？我以前看过一些讲古法造纸的，都说麻纤维长得很，扯起来韧性特别足。”

陈传听完摇了摇头，语气听着很平稳：“不是，是皮纸。用的桑树皮。”

凌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陈传。然后她转过头，对着镜头举起手来：“观众朋友们，看见没有，这就是平时不懂装懂的现世报。我之前还在直播间里说什么‘技术扶贫’，今天倒好，硬是把桑皮纸当成了麻纸。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不纯粹是扶贫扶到我自己头上了嘛。”

观众席先是一静，然后笑开了。有人鼓掌，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主播挺实在”。赵牧之在旁边笑出了声。

凌真自己也笑了，转头问陈传：“那我怎么分辨它是皮纸还是麻纸？”

陈传从案几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两份纸样来，抽出一份递到凌真手里，另一份则拿起来举在镜头跟前：“还是得看帘纹。麻纸上面的帘纹普遍粗一些，间距也留的宽，主要是因为麻纤维偏长，捞纸抄浆的时候帘条必须做粗一点才能把浆兜住。皮纸的帘纹就细密均匀多了，你瞧瞧手里这张桑皮纸的纹路，一条挨着一条密密匝匝的，拿起来迎着光照过去，基本上透不过什么光。”

凌真拿着纸样凑到无影灯下面，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自己的那张举起来对着屏幕比了比，然后点头：“还真是。刚才那页翻过去了，不算数。”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个前排的老先生点了点头，跟旁边的老伴说了句什么。

“行。”陈传把纸样收回抽屉，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那页翻过去了。”

赵牧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插话，手里那支笔在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在某个位置画了个记号。

录制到中段，陈传讲起了他修过的一件纸本文物。那是从一座宋墓里出土的经卷，出土的时候已经碎成了三百多片，最大的不过巴掌大，最小的比指甲盖还小。

“你们知道修那种东西是什么感觉吗？”陈传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没看镜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揭、补、托、装，每一步都得做到手底下有数。最怕的是补到一半的时候，新补的纸太湿，原纸又太干，两边的膨胀率不一样，它就自己往一起卷。你不敢用力压，一压就碎；你也不敢不管，不管它就卷成一根棍儿。”

他顿了一下：“到了那种时候，它在你手心里就像一只快要碎掉的蝴蝶。手重一点，就没了。”

诺大的演播厅观众席这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一点杂音都没有。凌真坐在旁边静静听着，一时之间也没接话茬。

趁着中间现场设备调试的空档，节目组全员停下来休息了十分钟。演播厅观众席的大灯也重新亮了起来，有人站起来活动腰腿，也有人拿着水杯去外头接水喝。凌真也从软椅上站起身，稍微活动了活动有些发僵的肩膀，迈步走到侧台饮水机旁边接水。赵牧之端着杯子跟在她后头，顺势靠在台边的挡板上，看着她往一次性纸杯里头接水。

“说实话，”赵牧之开口，“以你现在的热度，随便接个别的商业通告，酬劳少说顶咱们这个三倍。花这大半天功夫录这么一期《国宝奇谭》，都足够你去外头跑上两场大商演了。你干嘛来录这个？”

凌真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别的那些综艺节目找我过去，心里头巴不得我当场说错几句蠢话，正好能剪进预告里当笑料炒热度，收视率全指着这个。但您这档节目不一样，我今天要是说错了，你们会认认真真的告诉我到底是错在什么地方，让我能从七窍不通变得心里有数。您是把我不懂的地方当成交流的起点，而不是拿来博眼球的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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