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杀青宴上的领结

这话才刚说完，片场那边就收工了。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的暗下来，人也都陆陆续续的往停车场那边走去。

阿ken自己一个人站在机位旁边，正低着头先把镜头盖给拧上了，又拿出块布擦了擦机身，慢条斯理的把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放的整整齐齐的。

凌真一直等他手上的活儿收的差不多了，这才走过去问他：“阿ken，刚才你拍的那段长镜头，我看了，拍的真挺好的。你以前是拍什么的？”

“纪录片。”阿ken回了句，“就是拍山、拍水，拍那种不会说话的东西。我这才刚转行拍人，还在学呢。”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拧了拧镜头盖，“剧组里的人都说我拍的太素了，不够热闹，之前还差点就让我走人了。”

“那不叫素，”凌真摇摇头，“那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让镜头自己说话，什么时候又该让它闭嘴。”她看了他一眼，又说，“剧组要是真留不住你，我那儿正好缺个会拍东西的人，你要是乐意，随时都能来找我聊聊。”

阿ken好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愣了半天，才有点结巴的小声回了句：“……谢谢凌真老师，我……我记下了。”

“嗯，那行。”凌真站了起来，“对了，你那个长镜头，回头记得拷一份给我，我自己留着看看。”

她说完这话，就转身往停车场走了。走到保姆车边上的时候，程伊伊正好卸完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带着点水汽。凌真就从车里拿了杯热牛奶递给她。

程伊伊接了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那股暖意一下子就从掌心传了过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才慢慢的开口：“我练了十二年的舞，以前跳舞的时候，就只管动作好不好看。”她顿了一下，“但今天这段不一样，我感觉我不是在跳舞，我是在演那个绣娘。手指头该怎么捻针、袖子该怎么带风，跳出来的不是那些死板的动作，是她那个人本身。”

凌真听了她的话，慢悠悠地问了句：“你以前跳舞的时候，是不是被你老师骂过，说你光顾着动作好看、不用心走心？”

程伊伊一下子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呗。”凌真笑了笑，“你刚才说‘在演那个绣娘’的时候，你自己都愣了一下神，好像是头一回说这种话一样。能让你憋出这么一句话来，看得出来，以前是真没这么跳过。”

程伊伊被她的话堵得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反驳，最后只好哼了一声：“……就你最会猜。”

低头把那杯牛奶喝完，她把空杯子往凌真手里一塞，“走了，明天见了。今天晚上这杯牛奶，谢了啊。”

最后一场戏是绣坊重新开张之后的日子。

绣坊里光线正好，程伊伊坐在绣架的这一边，正低着头理着一幅云锦的边角。凌真就坐在她的对面，替她绷着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隔着一个绣架，安安静静的干着手里的活儿。

过了一会儿，凌真抬起头就往对面看了一眼。程伊伊这个时候也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隔着那幅铺开的云锦对上了。

凌真笑了笑，程伊伊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又都各自低下头去，接着忙自己手里的活儿了。

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的照了进来，光线刚好就落在那幅云锦上面，也落在了她们两个人的手上。

这是全剧最后一个镜头，没有台词，就这一个画面。

老周坐在监视器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片场安安静静的，也没人催他，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条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喊了句：“过。杀青。”

片场静了一瞬间。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欢呼了一声，整片空地的声音一下子就炸开了，有人抛帽子，有人大喊“杀青了”，副导演拎着喇叭冲过来，把场记板往天上一扔。

程伊伊站在绣架边上，被这阵仗给弄得愣了两秒，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转头冲着监视器那边喊了一声：“周导，最后一个镜头，我可没演砸吧？”

老周难得的笑了笑：“演砸了我能喊过？”

晚上的杀青宴订在影视城隔壁的酒店，包了一个大厅。凌真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才下来，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衬得她整个人有种清贵又温润的气质。

程伊伊也换了条裙子，收腰及膝的款式，颜色不算扎眼，可她往那儿一站，大厅的光就好像都往她身上聚了。两个人前后脚进的化妆间，程伊伊先弄完了，转头看见凌真站在镜子前跟领带较劲，就乐了：“凌真，你这领带是打算系到散场？”

“这玩意儿太难弄了。”凌真头也没回，手指在领带上比划来比划去的，“我平时又不穿这个。”

程伊伊走过去，伸手把领带两端接了过来：“我来。”她动作很熟练，手指在凌真领口那儿穿梭，打了个温莎结，最后还顺手替她把衬衫领子给翻正了，“好了。”

凌真对着镜子看了看：“你这手艺可以啊。”

程伊伊笑了，“我爸以前每次要出席什么正式场合，都让我给他系领带，说我系的比他自己系的好看。”

“那以后我的领带也承包给你了。”

“你想得美。”程伊伊白了她一眼，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忽然歪了歪头，“凌真，你怎么没喉结啊？”

凌真整理衣领的手没有停，语气平淡地回应：“有，不明显。我随我妈的体质，从小骨架就小、不怎么长肉，喉结这东西也随缘了。”

程伊伊又看了一眼，隐约是能看到一点。她也没往心里去，随口就说：“那挺好的，不明显显得秀气。”她抬手拍了拍凌真的肩膀，“走了，别磨蹭了，杀青宴要开始了，今晚你可是主角之一。”

杀青宴上坐了好几桌。老周端着一杯酒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话是对着全剧组说的，但眼睛落在了凌真那边：“这部戏，我最要感谢的人是凌真。”他停了停，“他改剧本那会儿我不服气，一个演男主的，跑来跟我较真女主该怎么演，我当时就觉得她闲得慌。”

桌上有人笑了起来。

“是那三天的试拍说服了我。她让我明白了，有些我搁了这么多年不敢做的事，现在有人给做成了。还是当着我的面。”他冲凌真举了举杯子，“这杯，我敬你。”

凌真也站了起来，端着自己的那杯酒：“周导，您可别这么说。这杯该我敬您，是您肯给这个机会，这段戏才能立得住。戏是您导的，我就是多嘴说了几句。往后要是还有本子，您还找我拍，我保证少说两句。”

老周被她这话给逗乐了：“那我可得掂量掂量，让你少说话，怕是比让你演好戏还难。”

赵宁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凌真老师，我写了五版废稿，只有你，让其中一版活过来了。”

凌真看着她：“是你写的好。我不过是替它说了句话，它自己本来就立得住。”

赵宁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仰头就把那杯酒喝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程伊伊喝得不算多，但脸上也有些红了，托着腮帮子看着那桌人闹腾。她看了一会儿，说不出来哪儿有点别扭。

满桌的人喝到后来都放开了，嗓门也大了，坐姿也歪了，还有人勾着旁边人的肩膀说胡话。可就凌真，一晚上坐姿都没怎么变过，后背一直都挺的笔直，跟人碰杯也是欠着身子、点到为止。她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可一聊完坐下，那股劲儿就又收了回去，一点儿也没沾上酒桌上的那种松快劲儿。

程伊伊自己也喝得有点上头了，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凌真就在她旁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扶了她一把，扶的是手臂，托稳了人就松开了。

“没事吧？”凌真问她。

“没事。”程伊伊摆了摆手，往外走了两步，心里那个念头才慢慢的浮了上来。刚才凌真扶她那一下，力道和位置都精准的恰到好处，跟练过似的，知道怎么扶人才能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程伊伊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喝多了，想多了。

散场的时候，人三三两两的往外走。阿ken蹲在酒店门廊的柱子边上，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有举起来拍，就这么看着一群人在夜色里散了场。他今天拍了不少东西，老周喊“过”的时候凌真的表情，赵宁敬酒时微微发颤的手，还有满屋子的欢呼声里，程伊伊独自望向凌真背影的那一下。他没上去打扰任何人，只是把这一晚上的画面，都安安静静地收进了自己的相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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