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下注的好时机

冬至过去之后，影视城这边是一天比一天冷，早上出门哈口气都能结成白霜。

试拍的第一天，凌晨六点，天还是一片墨黑。绣坊外景地的灯就已经全亮起来。程伊伊穿着那身水蓝色的戏服，正在空地上来来回回地热身，踢腿、转身、压肩，一招一式都能看得出是有底子的。可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干净、太漂亮了，感觉就像是在走舞台上的身段一样。

凌真裹着一件军大衣，站在武指老梁的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梁哥，伊伊那套动作，得再往糙里调一调才行。”

老梁没太听懂：“糙？她这身段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太好了。”凌真解释说，“你想啊，她是个绣娘，天天就窝在绣架前头，真跟人动起手来，不应该是这么周正的招数，得是那种被逼急了、抄起什么算什么的路子。”

老梁听完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别让她像个练家子那样亮个架势，要让她演的像个普通人被惹毛了，抓着什么东西都往上招呼？”

“对，就是这个意思。”凌真说。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凌真连自己的休息区都没回去过，就那么一直守在了监视器的边上。

只要导演一喊卡，她人就凑过去看回放，跟老梁一条一条的抠细节。老梁也挺有耐心的，就陪着她把程伊伊的动作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这么来来回回的试了差不多七八种走法，这才算是找到了那股味道：程伊伊从绣架前站起来的那一下，肩膀还是微微含着的，但动作里有股“你敢动我吃饭的家伙我就跟你拼了”的莽劲儿。

等到正式开拍之后，绣坊里的灯光暗了一些。

三个纨绔摇摇晃晃的堵了进来，带头的那个一脸油腔滑调的，一个劲儿往程伊伊跟前凑。

程伊伊没动，也没喊人，只是先低下了头，看了一眼案桌上放着的那把绣剪。等那个人又嬉皮笑脸的往前迈了一步之后，她这才把剪子抄了起来，声音压的很低：“我这双手能绣龙凤，也能打流氓。”

带头的压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反倒又往前凑了一步：“哟，小娘子，口气不小啊。你一个开绣坊的，还能把我们怎么着？”

他话音没落，程伊伊一把握住面前那张绣架的边沿，猛地一掀。绣布、线轴、绷子、剪刀，哗啦一下全砸在地上，滚得满屋都是。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往后一踉跄，愣神的工夫，程伊伊已经一步抢到他跟前。手里拿着的绣剪顺势一翻，锋利的剪子尖直接就抵住了那人的喉咙。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的见。那个人脸上的笑也完全僵住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喉结上下滚了滚，愣是没敢把那口唾沫给咽下去。

程伊伊也没再往前走：“我这绣坊，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才把剪子尖一点点的收了回来，之后头一偏，就朝着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门在那边。是你们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一程？”

那个带头的捂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都发紧了，本来还想撂句狠话，但是一看到程伊伊的那个眼神，他到底还是没敢出声，只是拽了拽旁边两个同伴的袖子，几个人就这么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屋子里面一下子就只剩下了程伊伊一个人。她还站在那个被自己掀翻的绣架边上，手里头紧紧的攥着那把绣剪，胸口微微的起伏着。

老周坐在监视器前，把这段回放默默的看完，什么话也没说。

中场休息的时候，程伊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一个人蹲在片场的角落里，捧着一杯热水暖手。凌真走了过去，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程伊伊没看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空荡荡的绣坊布景，冷不丁开口：“我今天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你为什么说她自己站起来要比等着男主角来救更好看。”

凌真：“嗯？”

“等救的时候，我只能演‘害怕’。”程伊伊说，“眼睛要睁多大、手要抖的多厉害、声音要颤成什么样子，全都是在演她到底有多害怕。可是自己动手的时候，我演的是‘选择’。”她转过头看着凌真，“同样都是那几秒钟，但是演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凌真点了点头：“对。观众想看的不是她有多害怕，而是她最后怎么选。”

到了夜里，片场的人都散光了，灯也全都灭了。老周却没有走，他又一次坐回了监视器前面，把拍的素材重新放了一遍。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他看了好久，才对他旁边的助理说：“五年前，也有个女编剧，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助理愣了一下：“什么话？”

“她说，角色不应该是被动等着被拯救的。”老周说，“她说一个姑娘，遇上事儿就只能等着别人来救，那这个角色就算是完了。我当时是怎么回她的来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哦，我说她不懂市场，让她好好按市场要求写就得了。”

助理小心地问：“那这次……”

“这次是我自己亲眼看见了。”老周说，“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再装作没看见。要是再让我按着老路子去拍，我自己这关都过不去。”他站了起来，“行了，收工吧。”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制片人王总过来探班了。他看完昨天下午拍的那段样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对宣发部门的人说：“预告片把这段剪进去。”

收工的时候，凌真一个人蹲在片场的台阶上啃盒饭，饭菜早就凉透了，她也一点不在意，大口扒拉了两口，又停下来看手机上的回放。

程伊伊走过来：“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盯了一天监视器，不饿。”凌真头也不抬的说。

程伊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盒饭里的那块鸡腿，直接用筷子夹起来，放到了凌真的饭盒里：“你可比我还拼命。”

凌真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那块鸡腿，愣了一下，随后就笑了：“戏是你演的，我拼命是想把这场戏给弄好。我们俩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程伊伊问。

“你是演员，得把角色演活了才行。”凌真扒了口饭，说，“我呢……我是想证明这场戏能成。你演好了，是你的能耐；可要是这场戏立住了，那就说明我当初那个决定没有做错。”

预告片定稿的那天，章昭把成片来回看了两遍。

第一遍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二遍的时候他坐直了身体，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正好停在程伊伊抄起绣剪说台词的那一幕上。他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看了两秒钟，才关掉了屏幕，转头对宣发总监说，“预算，再追加两成。”

凌真就坐在旁边，听的有点意外：“章总，您之前不是说，要先看看试播的效果吗？”

“试播是看剧本到底行不行。”章昭说，“现在剧本已经没什么争议了，那该赌的就是观众到底买不买账。”他看了凌真一眼，“赌早了，那叫冒险；赌晚了，那叫跟风。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下注的好时机。”他顿了顿，话里头带上了几分之前没有过的认真，“凌真，你要是赌赢了，我陪你也赢一把。你要是赌输了，损失全都记在聚星的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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