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专场

九月的第二个周六，城东社区的秋日专场到了。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工作人员提前一周给他们发了一份演出流程表，上面写着每个节目的出场顺序、时长限制和舞台站位。陆知言和方一舟的节目被排在下午三点半，中间位置，前面是两个弹古筝的女孩和一个吹萨克斯的大爷，后面还有一个唱流行歌的年轻人。流程表底下用红字标了一行：“演出总时长约两小时，请各位演员提前半小时到场签到。”

那天下午他们两点多就到了城东社区公园。公园里已经搭好了舞台，背景布上印着“秋日专场”四个字，底下还有一排小字写着“城东社区文体活动中心主办”。后台帐篷里比上次多了几个人——弹古筝的两个女孩在角落里调弦，吹萨克斯的大爷坐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那个唱流行歌的年轻人站在帐篷口戴着耳机轻轻哼着什么。陆知言和方一舟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谱本摊在膝盖上最后过了一遍。

轮到他们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名字和曲目。两个男孩走上舞台在钢琴前面并排坐好。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这次观众比上次又多了不少，折叠椅基本坐满了，后面的草坪上也坐了好几层人。他收回目光偏头看了方一舟一眼，方一舟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第一首是《小树》，夏天的版本，节奏比秋天在桂花树底下弹的时候稍微轻快了一些。弹完之后他们没有停顿直接接上了《春苗》——这首的节奏慢下来，像一个人在春天的风里慢慢走着。然后是方一舟那首《夏天晚上》，最后是《新琴》。弹到《新琴》结尾的时候方一舟在最后一个音上多停了一拍，陆知言跟着他的节奏也把伴奏多按了一拍。两个人同时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他们从琴凳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鞠完躬正要往后台走的时候，台下前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起来拍了拍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朋友，等一下。”两个男孩停下来看着他。那个中年男人从座位旁边拿起一只公文包，走过来站在舞台边沿说了一句：“我是城东实验小学的音乐老师。你们这首《新琴》和《夏天晚上》是谁写的？”方一舟往前站了半步说：“是我写的。”那个老师点了点头，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学校下学期想办一个学生作品音乐会，专门弹学生自己写的曲子。你们俩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参加。”方一舟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递给了陆知言。陆知言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城东实验小学音乐教研组 陈立”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折好放进口袋里，朝那个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们回去问问爸爸妈妈”，然后跟方一舟一起跑回了后台。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把那张名片放在餐桌上给沈千千和陆衍看了。他把今天在台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那个戴眼镜的老师站起来说了什么、名片上印了什么、那个“学生作品音乐会”是怎么回事。他说完之后坐在椅子上等他们说话。沈千千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然后放下名片开口问了一句：“你想去吗？”他点了点头说：“想去。方一舟也想去。我们俩的曲子都可以弹。”陆衍坐在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下周末我们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看看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需要准备什么。”他点了点头。

九月中的那个周末沈千千打了名片上的电话。陈立老师在电话那头说音乐会定在十一月下旬，地点在城东实验小学的礼堂，大概有十个左右的节目，全是学生自己写的曲子，形式不限，独奏合奏都可以。他说他在秋日专场上听到方一舟写的那两首曲子觉得很好，想让方一舟弹一首自己的独奏，再和陆知言合一首。沈千千挂了电话之后把情况跟两个男孩说了。方一舟那天正好来家里合练，听完之后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那我得再写一首新的。独奏用的。”陆知言点了点头说：“那你写。写好了我帮你听。”

十月第一周的某个下午，方一舟带着一首新写的曲子来家里了。他把谱本摊在谱架上给陆知言看——这首曲子和之前那些都不太一样，节奏更慢，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更开，像一个人在秋天的傍晚沿着一条落满叶子的路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陆知言接过去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坐在琴凳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好。比《夏天晚上》好。”方一舟站在旁边听了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说了一句：“真的？”陆知言点了点头说：“真的。这首可以当独奏曲。”方一舟把谱本合上抱在怀里，在琴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跑回客厅去找沈千千了。

那天晚上方一舟走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新曲子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方一舟新曲。独奏用。十一月音乐会。”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方一舟那首新曲子好听。他十一月弹那首。”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两个男孩并排坐在琴凳上，方一舟在谱架上翻他那首新曲子，陆知言在旁边看。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方一舟写了一首新曲子。十一月要在城东实验小学的音乐会上独奏。”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自己写的曲子。自己弹。”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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