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君山先生的条件

二儿子听得后背发凉，问：“那它图什么？”

“图人。”神婆子说，“山魈修行到了关口，就差一口'人髓'。它不要钱不要地，就要吃人——吃得越多，道行越深。你们家老爷子赖了它的债，它恼恨了六十年。这种东西最记仇，它被你们叶家拿罐子扣了半辈子，天天喂的是米饭，想吃的却是人肉……娃娃，等它出来的那天，叶家满门，一个都剩不下。它会先从小的吃起，让你们老的看着——这是它报复的法子。"

二小子把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老大闭着眼，攥着被角的手，青筋都起来了。

最后回来的是三儿子。他这孩子心最细，没去找道士也没去找神婆，他一头扎进了县衙的档房，翻县志，翻卷宗，翻那些没人看的旧档。

他翻出来一件事，那就是当年九洞山里被血洗的事情。等他把当年的事情说完，老叶家就彻底慌了。

三个孩子带回的消息往床前一摆，叶家老大当天晚上就咳了半宿的血。天一亮，他把三个孩子都叫到跟前，就一句话：

“找。散尽家财，也得把当年那个老道士给我找出来。”

老大心里清楚，满打满算，就剩五年不到的工夫了。五年之后，那东西自己顶开罐子出来，别说是叶家满门老少，就算连条狗都剩不下。

这普天之下，见过这个局、破过这个局的，只有当年山上那位。找到他，叶家兴许还有一条活路；找不到，就是叶家的劫数到了！

可是话说起来容易，事情过去了几十年了，人上哪儿找去？

而且，那老道可能就是个游方道士，叶家老大连他名字都没问，就想在几十年之后把人找出来，那不是大海捞针吗？

但是，这种事情，有点念想总比一点没有希望好吧！就算碰运气，也得去碰碰叶家是不是命不该绝？

叶家孩子们拿着银子出去打听了几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就在一家人快要绝望的时候，

叶家二儿子在府城的茶馆里听人说了一嘴：盛天城里，有个“一字堂”，堂里坐着位君山先生，号称“一字压邪”，不管是撞什么东西、还是家里来了邪祟，他只要写一个字就能把那东西镇住。

更重要的是——有人说，那个君山先生是一个游方道士在盛天城里收的徒弟，那个老道士教了君山先生几年就走了，君山先生没学全他的本事就这么厉害，那老道岂不是更厉害？

叶家二儿子，虽然不敢断定君山先生的师父，是不是他们要找的老道士。但是，盛天城里有这么一个人在，那不就代表着他能救命吗？

叶家三个孩子当即套了马车，带着全副家当进了盛天城。到了一字堂，没敢说是自己家的事，只说是替一位远亲求问。君山先生隔着帘子听他们说完正月十五、三个坟茔、陶罐山魈这些关节，帘子后面半天没动静，最后传出来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子。这事，我接。但我的规矩是——看货议价。把东西摆在我面前，我再看要不要管。”

叶家老大一听有门，咬着牙让人把自己抬上了马车，一家老小，浩浩荡荡，从盛天城把君山先生请回了县。

君山先生进叶家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脚上一双麻鞋，看着平平无奇。可他一进门，眉头就皱起来了，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说了一句：“好重的腥气。你们家这哪是住了人，这是住了个债主。”

到了后院，起了泰山石，起了罐。君山先生蹲下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对。”君山先生站起身，“这个罐子，关的东西不全。”

叶家人全愣了：“先生，什么叫……不全？”

君山先生掐指推算了一番之后指着罐子道：“这里头关着的，只是三分之一。这东西本来是一整个，叫人砍成了几段——或者说，它自己炼出了几个分身。”

“他的分身被人给灭过一次，现在应该还剩下三段了。”

“你们家老爷子当年拿命压住的是一段，另外两段，一段还在这山上，一段在河边。你们这六十年喂血饭、换富贵，喂的只是这一段，另外两段一直没沾着荤腥，饿着呢。”

叶家大儿子急声问道：“它们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这一段的命，跟它们连着。”君山先生说，“主的一段被符压着，另外两段就不敢动——它们是一体三分，一段受制，三段同困。这是它们炼形时候的牵缠，也是你们的运气。"

叶家老大挣扎着要下床：“求先生给指一条明路吧？我们叶家老少感激不尽。"

“我话说在前头。”君山先生看着叶家老大道：“要封，就得三个一起封。我今日要是在这一个罐子上下了重手，另外两个立刻就惊了，当天夜里就能出来。到时候一个是封着的，两个是撒欢的，你们叶家死得更快。"

“封！都封！”叶家老大抓着君山先生的袖子，“先生要多少酬金，开个价！"

君山先生伸出一只手，翻了翻：“我不要你们的家产。"

叶家人还没等高兴，他下半句就跟上来了：

“我要你们家里，这六十年靠那东西挣来的——全部。"

满屋的人都傻了。

君山先生慢慢地说道：“这些年，你家靠他得来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剩，一文钱都不能留。"

君山先生慢慢解释了一遍之后，叶家人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得散尽家财不可？

那东西给叶家的财，叫“阴财”，也叫“带线的钱”。

它给出去的每一两银子、每一亩田、每一间房，上头都缠着它的气。

就好比钓鱼放出去的钩，钱散在谁手里，线就牵到谁身上。叶家这六十年花的每一分钱，其实都是从它那儿借的，借一分，欠一分，利滚利，报到子孙后代头上，就是拿命还。

君山先生要收走这些家财，一是“清账”，也就是把沾了邪气的财从叶家连根拔出去，一个铜板都不剩，这钩才算扯断了；

二是“买路”，这些钱他带走之后，要散到三千里外，分给八十一户人家，一户一分，沾上百家的阳气，把上头缠着的腥气一点点化掉。这活儿凶险，散得不好，他自己也要沾因果。

说白了，君山先生拿走的，根本不是叶家的钱。他这是替叶家把六十年的债账，一次性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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