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贫道在此

就在叶家老大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候，山下传来一声清喝：“孽障！贫道在此，你也敢害人！”

话音未落，一道黄符就跟流星似的飞过来，“啪”地贴在那山神脑门上。

山神嚎了一嗓子，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缩回土里三尺深。一个背着桃木剑的老道踩着雪就上了山，手里一面铜镜，对着山神照了半天，又掏出五面小旗，插在老-二尸体周围的五个方位，旗子一插，那山神就被牢牢地钉在了土窟窿里，挣来挣去，只挣得周围的土簌簌地响。

老道围着旗子走了一圈，掐指一算，叹了口气：“这畜牲在此山修行了三百多年，收的是地气，本来是上不来得的。可你们叶家跟他立了血誓，又拿人血破了地气……杀心一起，它就顺着血出来了。好在我来得不算晚。”

老大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求老道除了这祸害。老道摇摇头：“除是除不掉的。它跟你们家立过誓，沾上血了，除非债清了，否则杀它一个，它借着山气还能再生一个，没完没了。我只能把它压住。”

老道说罢，念咒画符，把那山神从土窟窿里逼出来，装进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子里，又在罐口贴了七道符，交给老大：“埋到你们家祖坟去，上头压一块泰山石。记着，符不能揭，罐不能摔。”

老大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老道，抱着那陶罐子，坐在雪地里发了半天呆。

死里逃生之后，老大思来想去，还是得给兄弟收尸。老-二得收，老三也不知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拎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埋葬老-二的地方，刚把尸体背起来，怀里那个陶罐子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

罐子口贴着的符纸上，透出那山神的声音，只是这次他已经改成了哄骗的语气：

“小子……放了我……你把我放了，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金银，米粮，功名，富贵……你们叶家当年要的，我一样一样再给你……"

老大停下脚步，眼珠子转了转。

要说这叶家老大，哥仨里就数他最鬼。

小时候偷鸡，狗都没听见响；街坊都说，这小子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胆子还大，阎王爷来了都敢跟他讨价还价。

他眯着眼想了想，把罐子放在地上，蹲下来，不紧不慢地说：“真的？我要什么你给什么？”

“真的……真的……”山神的声音都有些发急了：“叶家……你们叶家那年就是这样要的……"

“那好。”老大说道：“你先把我们叶家这些年的运势还回来。当年我家欠你的是一孙子，三十年富贵。如今我二弟把命搭给你了，老三还不知道死活——这债，你得给我重新算算。”

山神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我还……先放我出去……"

“不急。”老大说道：“我放了你，你跑了怎么办？你先把运势还回来，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山神没办法，就隔着罐子，引了山里的气，替叶家把这几年散掉的运一道一道收了回来。

第二天，老大下山回村，路上就捡着一袋从马车上颠下来的银子；回到家，院子里那棵死了三年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发了芽。

山神给了老大东西，但他却没按照约定放了山神。反倒是蹲在罐子前面劝起了山神：“你看，这钱都是死的。坐吃山空，运这个东西，吃完了就没了。你得给我办个长远的——以后我叶家养的牲口，不得瘟病；下的崽，个个成活。你要办得到，我隔三岔五给你供一碗血饭，大鱼大肉，比你在土里啃泥强。”

山神一听有荤腥吃，罐子里都冒出绿光来：“办得到……办得到……"

从那以后，叶家的日子就起来了。牲口栏里从没病死过一头，养的鸡比别家的大一圈，田里连虫灾都绕着走。老大隔三岔五地，就在罐前摆一碗血拌的米饭，外加一个鸡腿——鸡腿他自己啃了，骨头喂罐子。

有一年，邻村的地主仗势欺人，要抢叶家新置的田。老大没吵没闹，就是给山神供饭的时候把鸡腿省了。当晚，那地主家里鸡鸭死了一院子，他家儿子骑马出门，好好的平路上，马惊了，摔断了腿。那地主请了三个神婆，谁也看不出门道。没过几天，他自己上赶着把田契送回来了，还赔了一堆东西。

老大这才拍拍罐子：“行了，鸡腿给你补上。下回长点记性。”

当然，叶家老大一直养着山神，它不服的时候。有一回它暗暗发狠，想趁着揭符的功夫往外冲，冲出半个头来，被老大拿烧火棍照着天灵盖就是一下，打得它缩回去嗷嗷叫。老大骂它：“你个山里的腌臜东西，当年拿我爷爷作局，害我两个弟弟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再动歪心思，我把你埋到粪坑底下去，叫你吃三百年的粪。”

从那以后，山神彻底老实了。

叶家靠着它，几十年里，从败落的小户人家，重新做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

三兄弟只剩老大一个。老大把自己兄弟的孩子都接到了自己家里养着。

老-二的儿子，老三的儿子，再加上他自己一个独苗，三个孩子，他一碗水端平，谁也没亏待过，吃穿念书，样样都是最好的，街坊都说叶家老大仁义，自己一辈子没再娶，把侄子都当亲儿子疼。

孩子们也都争气，一个个成家立业，叶家的人丁，眼看着又兴旺起来了。

只是有一样——那口罐子的事，叶家老大谁也没告诉。孩子们只知道家里有一口祖上传下来的陶罐子，埋在后院地窖里，上头压着泰山石，老爷子嘱咐过：不能碰，不能动，更不能打开。

逢年过节，老爷子总是一个人下地窖，端一碗血饭下去，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孩子们只当老爷子祭祖先，谁也没多想。

岁月不饶人。转眼叶家老大就老了，病得起不来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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