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铁盒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楼道灯黑了三层。苏知晚摸到门口，钥匙捅了两下才进去。门推开，潮味闷了一屋子，扑面撞过来。

她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没关严。老式弹簧锁咬不紧，她拽了一把，门才卡住。她站在玄关没动，愣了几秒。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半边，白天从超市买的蓝白格子四件套铺上去，标签还翘着。床尾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墙角一个布衣柜，拉链半开，露出几件她带过来的旧衣裳。窗户漏风，窗帘被拱起来一块，又落下去。

她脱掉外套，肩膀那块潮乎乎的，搭在椅背上。弯腰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结婚那年买的，酒红皮面划了几道。她开了锁，手探到最底下。

夹层。布料底下一个硬邦邦的棱角。

她摸到了，慢慢抽出来。

巴掌大的铁盒，锈出一片褐斑。锁扣上缠着黑橡皮筋，松松绕了三圈。她解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屋里确实冷。

盒盖掀开，一股旧铁和纸页的气味漫上来。

靠左搁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边角磨毛了，封口标签上的字几乎褪净。里面躺着半枚深灰色袖扣，边沿刻了个"J"字，做工细，不像普通货。

右边一封信，纸泛了黄，折痕起毛，四折的边角都磨圆了。封面上"知晚亲启"四个字笔迹发颤。

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缘缺了一大块，烧痕焦黑发脆。

苏知晚没有先碰信。她拿起证物袋，隔着塑料薄膜把袖扣翻过来。内侧刻着"SJ"，字体极细。

那年她十五岁。环山路刚过了雨季，路面还没干透，积水一摊一摊的。毛毛雨里她站在警戒线外面，小白鞋踩进泥里，鞋面脏了。边上几个大人嗡嗡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吵。救护车拉走了，她没看清车里的人，只记得担架上一截藏青色的袖子——爸今早出门穿的那件西装。

一个交警过来蹲下，领口湿了一圈。他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小姑娘，这个你拿着。你爸出事的时候……攥在手里的。"

她把证物袋攥进手心，不重。但那晚回家，她发现左手一直伸不直——攥得太紧了，指节僵了一整夜。松开的时候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那半枚扣子是谁的？爸为什么攥着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爸从来不戴那种袖扣。

苏知晚把证物袋放回去，塑料袋蹭过铁皮，沙沙响了一声。她拿起信。

信头叫她名字，接着几句家常——入秋添衣，别总熬夜，得空回来看院子里的桂树，今年开得好。前半截字迹还算稳。

到中间，笔画忽然收紧，好几处戳破了纸。

"知晚，奶奶查了三年。苏氏被收购前最后一笔大额资金，四千三百万，进了沈国栋当年注册的空壳公司。账户名不写在这里。你记住，沈国栋和那笔钱中间隔了人，但那是推出来挡的。背后是他本人。你爸出事前一周查到了。"

苏知晚的拇指停在"沈国栋"三个字上。沈聿恒的父亲，她的公公。三年了，她在沈家客厅见过沈国栋的企业家奖杯，听沈聿恒用那种敬畏又疏远的语气提起他。但她从没把沈国栋和父亲车祸联系起来过。事实上，她嫁进沈家三年，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父亲是怎么死的。没人问过。她也从没准备好说。

信还在往下。

"知晚，你还记得你爷爷早年有个老朋友吗？姓陈。那个人手里有一份当年苏氏被收购时的完整资金链条。奶奶去找过他，他已经不住原来的地方了。邻居说他搬走了，走得很突然。"

笔迹到这里开始抖。

"别告诉聿恒。你还不能——"

句子断了。后面纸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像是仓促扯掉的。

苏知晚把信重新折好，对齐折痕，压平纸角。然后拿起那张照片。

行业峰会，台上发言，台下圆桌坐了一排男人，清一色西装。她认不出几个，但左下角那张侧脸她认得——年轻时候的沈国栋。他正举杯，左袖口微抬，露出的那截深灰色袖扣，和铁盒里那半枚一模一样。

照片边缘缺了一角，焦痕从沈国栋身侧切过去，烧掉了旁边一个人影，只剩一截深色衣角。

那年她翻到父亲的旧卷宗，里面也夹着这张照片，当时还是完整的。她睡了一觉，醒来就缺了一角。她问过沈聿恒，他说没动过。

谁烧的。

她把三样东西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橡皮筋重新绕了三圈。

手机震了，拿起来一看，尾号和下午那条一样。

"苏小姐。明天上午十点，恒泰资本旧址旁边的咖啡馆。有人等你。"依旧没头没尾。

恒泰资本，她爸的公司。十五年前被收购后牌子摘了，楼也换了几茬名。但旧址那栋还在，红砖墙爬满了爬墙虎，她路过一次就记住了。

她盯着屏幕没眨眼，光映在脸上。半晌，她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缝漏风，窗帘簌簌地响。隔壁有人吵架，隔着薄墙砸过来砸过去，听不清字句，只听见动静。

苏知晚躺下去，木板床硌人。她侧过身，把铁盒塞进枕头底下压牢，脸贴上去，铁盒隔着棉芯顶着颧骨，凉，但踏实。

她蜷着，右手搭在小腹上。那里安安静静的。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奶奶信里那句没写完的话。别告诉聿恒。你还不能——不能什么。

风吹得窗帘又鼓了一下。她没睁眼。

"孩子要生，"她嘴唇几乎没动，"仇要报。别耽误。"

隔壁吵声停了。夜里很静。铁盒贴着枕头，冰凉地硌着她，像一根手指抵在心口，不肯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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