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第三天早上，陆沉梦见了一碗醪糟汤圆。白汽腾起来，糖放得多，蛋花打得碎。奶奶把碗推到他面前，说沉崽，趁热。他伸出手，碗就在眼前，怎么都够不着。然后他被自己的胃疼醒了。不是普通的饿。普通的饿他知道，那是空的。这个饿是有牙的，一下一下啃着他的胃壁，啃得他蜷起来，把膝盖顶进肚子。那半块发霉的干粮只撑了一天半。肩膀上的伤在发热，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身体在修，修就需要燃料。这具身体现在是个填不满的坑。他爬起来，开始翻。翻找是有讲究的，这两天他摸出了一点门道。超市的货架被搜刮过不知道多少遍，但搜刮的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踢翻的货架底下，塌下来的吊顶上面，收银台底下人踩不着的地方，都可能滚落过东西。居民楼他也去。进门前先看门框，门框完好的敢进，塌了半边的绕着走。被搜过的屋子门口有炭画的记号，是之前的拾荒人留的，画的什么他认不全，先都记下来。第一栋楼，他直奔厨房，拉开冰箱门，一股青灰色的气味涌出来，像有人朝他脸上打了一拳。他扶着门框干呕了半天，从此学会先用铁条把门撬开一条缝，站远了等。罐头要看，鼓起来的不能要，那是死人的东西。塑封的干货看封口，漏气的不能要。玻璃瓶装的最保险，只要没开封。他还找到过一板胶囊，铝箔泡全破了，药化了，黏糊糊的。他盯着看了两秒，把它放回了原处。那是上一个世界的东西，他不碰。一上午，他翻到半瓶水，一包受潮的饼干，还有一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上面没肉，他也没扔。变故出在中午。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晚了。三个人从断墙后面转出来，两男一女，都背着大包，手里的铁管上还沾着新鲜的黑血。是拾荒的，看样子刚杀过虫。为首的男人盯着他手里的饼干，又看看他，笑了。"小孩，运气不错啊。"陆沉没说话。他把那半瓶水和饼干放在地上，然后抱着头，蹲了下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三个人也愣了。他们大概抢过很多人，没抢过这么配合的。女人嗤了一声，骂他晦气。男人把东西揣进包里，掂了掂，又看看他，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临走顺脚踢了他一脚，不重，就是顺脚。脚步声远了。陆沉蹲在原地，没起来。太阳从脏云后面挪到头顶，又挪过去。他就那么蹲着，看地上那一小片阴影慢慢变长。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拍照，没有起哄，没有逼他喊什么。他们拿了东西就走了，干脆利落，跟从树上摘了个果子一样。他们抢他，是因为饿。这个念头很怪，可他忍不住顺着想下去。原来被抢也可以这么干净，没有群聊，没有接龙，没有四十多个"+1"。东西没了，人还在，伤都不多一处。他摸了摸怀里。恨意是有的，他能找到它，小小的一粒，埋在很深的地方。但它顶不过饿。饿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道理。他拍拍土，换了个方向，继续翻。这一次他学乖了。不走开阔的地方，贴着断墙根走，每拐一个弯先停下来听。他想起那三个人铁管上的血，想起那东西狗一样大的甲壳。他离那些声音远远的。那三个人来的方向他也记下了，北面，砖楼那边。这个世界的人从哪来，他就躲哪去。躲，是他两辈子练得最熟的本事。傍晚，他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地铁口，看见了那台机器。自动售货机，旧时代的东西，锈得只剩个轮廓，斜着嵌在碎砖里。玻璃早没了，但里面的货道还插着几格东西。塑封的，方方正正，印着褪色的字。古代干粮。他用铁条撬。货道的门锈死了，他撬，铁条弯了，换根直的再撬。手掌磨破了，他撕了条布缠上，接着撬。天一点一点黑下去，远处有虫子振翅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比昨天夜里更密。他撬得更快了。终于，哐当一声，货道门弹开。三包干粮，还有一瓶水，扁的，滚在最里面，密封完好。他把它们全掏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那瓶水他当场开了，喝了一小口。两千年前灌进去的水，居然没什么味道。他把瓶口舔干净，拧紧，舍不得再喝第二口。他蹲进地铁口最深处的阴影里，撕开一包。饼干，葱油的，一股陈年的油哈味，还有点苦。他两口吃完了第一包。第二包吃得慢了些，一片一片地吃，掉在怀里的渣都捻起来吃了。他活了两辈子，上一世十六年，这一世不知道几天，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东西这么好吃过。第三包他没动。他把它塞进衣服最里面，贴着肚皮放平，想了想，又拿出来拆开，把饼干分成两份，一份藏进鞋底，一份塞进裤腰的夹层。那瓶水他埋进了脚边的浮土里，做了记号。藏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是谁教他的？没人教。是这具身体自己会的。或者说，是这个新世界，才用了三天，就教会他了。闭上眼前，他又把三处藏食的位置默念了一遍。然后他想起了白天那个锈站牌。西七，有水。明天，还得往西北探探。数完了，才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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