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雾中人

黑雾很快吞掉了苏逆的背影。

谢惊弦站在水边，手里握着那根灯芯。蓝色的光只照出他身前五步远。再往前，雾黑得像铁，连目光都能弹回来。

顾小灯缩在他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雾。他不敢看太久，又不敢不看。总觉得只要自己一转头，雾里就会伸出什么东西。

“他走远了。”渔生忽然开口，独臂搭在枯树上，像条懒蛇。

“我知道。”谢惊弦没回头。

“你不怕他死在里面？”渔生问。

“怕。”谢惊弦道，“可他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死过。”谢惊弦低头看了一眼灯芯，蓝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极小的鬼火，“死过的人，比活人更惜命。”

渔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小灯慢慢站起来，朝雾里张望。他个子矮，脖子伸得老长，像只被拎起来的鸡。

“你能不能别动来动去？”谢惊弦皱眉。

“我、我听见声音了。”顾小灯的声音发颤，像风里的纸片。

谢惊弦和渔生同时安静下来。

雾里确实有声音。极轻，像赤脚踩在湿泥上。一下，两下。节奏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是从左前方来的。”渔生低声道。他那只剩一条的胳膊微微绷紧，指尖按在枯树上，像要借力。

谢惊弦把灯芯插进土里，右手握住刀柄。他数着那脚步声，像数自己的心跳。

声音在十步外停了。

然后，雾里传来一个极细极轻的嗓音，像孩子，又像老人。

“外面的人，是来烧门的吗？”

顾小灯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谢惊弦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身边。

“谁？”谢惊弦朝雾里低喝。

没人应他。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换了个方向。这一次，像贴着水面。

“灯。蓝色的。我见过。”那声音道，“在无回渊，有个姐姐举过它。”

谢惊弦还没答话，渔生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脸色变了，像突然想起什么极不该想起的事。

“你是从雾里出来的，还是从水里出来的？”渔生沉声问。

“我出不来。”那声音说，带着点失落，“我没有脚。我只有头和手。我在雾里爬。爬了很久。”

顾小灯已经快哭了。谢惊弦把他脑袋按进怀里，不让他再听。

渔生朝雾里走了两步，被谢惊弦用刀尖拦住。

“别中计。”谢惊弦低声道。

“你信他？”渔生偏过头，眼神极冷。

“我不信。”谢惊弦道，“所以我不能让你靠太近。你若在雾里出事，苏逆还没回来，我们就先折一个。”

渔生看着他，又看看那盏灯，最终退了回来。

“那东西叫雾娃。”渔生道，“黑雾泽里最常见的东西。不是鬼，不是人。是被雾吃了一半的孩子。它们走不出去，也记不得自己是谁。你问它什么，它就学你。你朝它走一步，它就引你进深处。等雾把你吃干净，它就把你的脸捡起来，贴在头上。”

谢惊弦听得喉头发紧。

“它一直这样。”渔生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拿它没办法。不惹它，它就只能说话。它进不了这水边。这水是界河，它没资格碰。”

“所以，我们只要不进去，就安全。”谢惊弦道。

“在这里是安全。”渔生朝雾里一指，“可你的朋友，已经进去了。那东西会黏上他。”

谢惊弦脸色微沉。他抬头，朝苏逆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雾里忽然响起了一片说话声，像有很多孩子在同时学话。

“来烧门吗？来烧门吗？”

“姐姐等你。姐姐等你。”

“灯。灯。灯。”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谢惊弦只觉耳中嗡嗡作响。顾小灯已经捂住了耳朵，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渔生神色不变，只把独臂缓缓伸进水里。水面轻颤，几丝极淡的灰气爬上他手臂。

“这雾喜欢闹。”渔生道，“闹够了，就散了。怕的是，它把你朋友也当成了雾里的孩子。”

谢惊弦没接话。

他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苏逆此时已深入雾中。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下去。手里的经书别在腰后，像一块烧红的铁。后颈的红花印一直发烫，烫得他太阳穴都在跳。

“跟来了。”苏逆心道。

那股气息从他进雾就贴了上来。不是追命门本身，倒像它的一只触手，从雾里伸过来，极轻地探他的后颈。苏逆没回头，只把还生之力凝在肩背。那气息碰到他，像碰到一块冰，缩了回去。

雾越来越浓，树影越来越密。苏逆忽然站住。

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苏逆。”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沈轻舟。

苏逆瞳孔一缩。

“沈轻舟。”他低声念了一句，没回头。

“你受伤了。”那声音又起，像贴着他耳后，“我找了你很久。”

苏逆闭了闭眼。他知道这是雾的诡计。可那声音实在太真。真到他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那个只存在于设定里、还未真正相遇的名字。

“你不是她。”苏逆道。

“你怎么知道？”那声音问。

“因为沈轻舟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苏逆冷笑，“她若在，只会一剑朝我刺来。她是我的劫。不是我的药。”

声音消失了。

雾也忽然静了。

苏逆睁开眼。黑雾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缕极淡的蓝光，从他腰间经书里渗出来，像在指路。

他顺着蓝光，又走了百余步。雾开始变薄，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坡地。坡上生着一种极矮的花。花瓣黑色，中间一点银。和苏逆在瞎子巷外见过的黑花，一模一样。

只是这里的，开得更盛。

苏逆抬头，看见坡顶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脸，穿着一身宽大的红衣，像被剥了脸皮。它面朝苏逆，双臂自然垂着。十根手指又长又细，像十根干枯的竹子。

“追命门的奴。”苏逆心下一沉。

对方没有动。

苏逆把手放到身后，刚要拔出经书，那无面奴竟先开了口。它的声音从腹部传来，闷闷的，像有面鼓在腹腔里敲。

“门主问你，为何不进门？”

苏逆冷道：“门在哪儿？我凭什么进？”

“你拿着钥匙。”无面奴道，“门就在你脚下。”

苏逆低头。脚下灰坡上，那些黑色小花果然拼成了一扇门的形状。五片花瓣散开，像一朵被踩扁的曼陀罗。

他心中警兆大作，猛地向后一退。

那些黑花忽然同时抬起。花心银光如针，齐刷刷指向他。

“请君入瓮。”无面奴道。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嘲弄。

苏逆不再犹豫。他把经书抽出，朝那花阵中央一按。半页经书亮得刺目，像一轮白日落进黑雾。灰坡巨震，黑花如浪般翻涌。他整个人被气流掀起，朝后倒飞出去。

他落回雾中，重重摔在地上。经书压着胸口，又沉又烫。

“有意思。”他喘着气，扯了扯嘴角，“门还没开，先想拉我进去。”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红光从后颈透出，五片花印像被激活了。他低头一看，自己右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极细的黑纹。像花根，又像蛇。

“来。”他望着雾深处，眼神愈发冷厉，“让我看看，你还准备了什么。”

说罢，他提步，继续朝雾里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快，也更稳。像一柄在雾里打磨的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