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眼线

苏逆说出那四个字后，屋里静了一瞬。

谢惊弦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整个人像张满的弓。他侧耳听了听，又用神识往屋外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不可能。照心镜扫城时，我们明明躲过去了。那地火气能遮住结丹修士的查探。除非……”

“除非它扫的不是魔气，而是别的东西。”苏逆把衣衫拉起，露出后颈。那朵红花痕已经不在了，可他的手指按上去时，仍像按着一块被炭火烤过的皮肤。他缓缓道：“它认的不是我身上的魔气。它认的是追命门留下的印。是我自己带来的。”

谢惊弦脸色难看：“那现在怎么办？如果照心镜已经标定了我们，用不了多久，剑宗的人就会包围这间店。”

苏逆没接话，只走到窗前，用指尖把窗户缝挑开一点点。外面阳光正好，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歇云居下面，有几个出口？”

谢惊弦道：“一个明门，就是刚才进来的前门。还有一个后厨的小门，通到后面一条臭水沟，再往外是菜市。”

“掌柜的知道你已经暴露了吗？”

谢惊弦摇头：“应该不知道。除非剑宗的人到了门口。”

“那咱们就再等等。”苏逆说。

“等什么？”谢惊弦皱眉。

“等那个在镜子里看我们的人，自己出来。”苏逆道，“照心镜扫过全城，凡带魔气者皆会被标上记号，可这城里能藏魔气的地方，不止我们这一处。它要真锁死了我们，早该有人来拿人了。可到现在，街上连个像样的修士都没多出来。这说明，发现我们的不是剑宗的执法队，而是某个不能动用剑宗明面势力的人。”

谢惊弦微微动容：“你是说，看我们的人，是塔里的眼线，而不是剑宗的人？”

“嗯。”苏逆点头，“而且，这眼线一定走不开，只能把消息递出去。所以，从塔顶到我们这里，需要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比送信的人更快一步。”

苏逆说着，看向谢惊弦：“你说后门通菜市。菜市这会儿，应该正是人多的时候吧？”

谢惊弦眼睛一亮：“你要混进菜市？可我们的气息已经暴露了，走到哪儿都会被人盯上。”

“所以，咱们不出去。”苏逆笑了，走到屋角，蹲下来，用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地火气，“咱们让这眼线，自己找进来。然后再从它嘴里，问出点东西。”

谢惊弦看着苏逆，像在看一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毒蛇。这人心思太深了，刚刚才被人发现，非但不慌，反而还要反过来打探。

“你要设套，总得先有饵。”谢惊弦道。

“有。”苏逆说，“我后颈这道追命门的印，就是最好的饵。照心镜认它，那眼线也认它。只要让这印再亮一下，那眼线一定坐不住。”

苏逆说完，从体内唤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气息，那是残留的道心碎片。他不往体外放，只沿着后颈的经络极慢地游走。那处皮肤果然又热了起来，像有人用温热的指尖在皮肤上写字。他忍了片刻，后颈的红光便重新浮出一个极浅的轮廓。

“够了。”苏逆压下道心碎片，红光旋即淡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逆感知到，离歇云居不远的西街口，有一道气息猛地加快了。

那气息不强，约莫只有炼气七八层，放在修士里算是最底层。可它的脚步极稳，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像条活了很久的老鼠。

“来了。”苏逆道。

谢惊弦把刀藏进袖中，身子贴到门后，不再出声。

苏逆则坐回屋中央，面对门口，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把还生之力尽数收敛，只用极少的一点包住心口。若来人真是剑宗或追命门的暗子，那今夜必有一场斗智。

约莫一盏茶后，楼下响起了敲门声。三短两长，极轻，像猫爪。

掌柜的脚步声从柜台后响起，过了片刻，只听他沙哑着嗓子道：“住店？”

“找人。”门外声音更沙，带着点尖，像嗓子被火烧过。

“找谁？”

“一个病脸的，带刀。”门外道。

苏逆和谢惊弦对视一眼。谢惊弦手中的刀已无声出鞘半寸。楼下安静了一瞬，接着，是掌柜那慢悠悠的声音：“哦，那是我远房侄子。你进来坐。”

门开了。

苏逆听见来人进了前厅，却没再上楼。他的感知里，那道气息停在了楼梯口，和掌柜的气息面对面。

“你是剑宗的人？”掌柜忽然问。

“不是。”来人道，“我是来救他的。再过半炷香，剑宗执法队就要封西城。你们若还不走，就永远别走了。”

“你是谁？”

“我姓顾。”那人道，“塔楼上的灯奴。你们可以叫我，顾小灯。”

楼上一片安静。苏逆缓缓站起身，走到楼梯口，低头望去。

来人是个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极不合身的灰袍。头发焦黄，脸也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异常，像在燃烧。他站在那里，没有半点修士该有的压迫感，反倒像刚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你是灯奴？”苏逆问，“塔里点灯的？”

少年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后颈时，明显缩了一下。

“是。”顾小灯低声道，“我替他们点火，也替他们看镜。今天中午，我看见你们了。但镜子里，你的影子是反的。所以，我没报给执法队。”

苏逆心中一凛：“反的？”

“照心镜照人，影正。可你的影子是倒过来的，就像你在镜子里，头朝下站着。”顾小灯道，“我在塔里三年，从没见过这种事。长老们若知道，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们最怕的，就是镜子照不出的东西。”

苏逆慢慢眯起眼。他第一次听到，追命门的印还会让影子倒转。

“你为什么不报？”苏逆问。

“因为我也快死了。”顾小灯面无表情道，“与其替那些人卖命，不如把你带出去。你死了，他们就更不会放过我。”

谢惊弦从门后走出来，冷冷道：“我们怎么信你？”

“信不信随你们。”顾小灯侧头看了一眼门外，声音更急，“执法队已经到西街了。你们若再不走，连这间破店都会被围。还有，塔里的眼线不只我一个。我不报，别人会报。楼上有条密道，通向地火旧管。那管子虽然被堵了大半，但还能容一人爬过。爬出去，就是城北菜市口。再走一炷香，就能出城。”

苏逆和谢惊弦同时沉默。

谢惊弦转头看苏逆。苏逆在心里飞快权衡。这少年来得太快，太准，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可若他说的是真的，那再不走，确实会陷入重围。

“谢兄，你信他几分？”苏逆用极低的声音问。

“三分。”谢惊弦道，“但我们现在，已经没得选。”

苏逆点头，对顾小灯道：“带路。若你敢耍花招，我第一个让你死在楼梯上。”

顾小灯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放心，我比你们更想活着。”

三人转入里间，推开一个旧木柜。柜后果然露出一个极窄的黑洞，一阵阵腥臭的地火味从里面涌出来。顾小灯当先钻入，像条黄鼠狼。谢惊弦居中，苏逆最后。

地道很窄，几乎只能侧身爬行。四周石壁滚烫，像贴着块烧红的铁。苏逆的前胸后背都在发痛，却没有吭声。他感觉自己正顺着那根所谓的“地火旧管”，慢慢爬向青霞城最深的隐秘。

爬出管口时，天色已经沉下。菜市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三个从地底钻出的身影。

“出城。”苏逆哑声道。

顾小灯点点头，低声说：“跟我来，有条路，全是瞎子。”

他说完，像只野猫一般窜进了人群。苏逆和谢惊弦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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