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同路

山路难走，尤其是夜里。

落英坡一带说不上荒凉，可入了夜，林子就活了过来。那些白日里看似普通的树，在月光下扭出奇形怪状的影子。有几次，苏逆清楚地看见某些树根从土里翻出来，像条黑蛇，跟着他们爬上一小段，又缓缓缩回去。

谢惊弦走在前头，脚步极稳。他后腰别着那柄无鞘刀，刀背偶尔撞在衣袍上，发出极轻的“嗒”声。苏逆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却也没落下。他留意到，谢惊弦一直在避着月光走，专挑树影最浓的地方下脚。

“你怕月亮？”苏逆问。

“别说话。”谢惊弦头也不回，“这山里有东西，专听人声。尤其夜里，谁开口，它找谁。”

苏逆闭嘴了。

两人在林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两道矮丘，又涉过一条浅溪。溪水冰冷，透过脚底往上窜。苏逆皱了下眉，他感觉自己灵体又薄了一分。一路逃命，再加两界穿梭的后遗症，他现在的状态比在界河口时还要差。谢惊弦大约也看出来了，行到一处隐蔽的石洞前，停了下来。

“今晚在这歇。”他拨开洞口的枯藤，当先钻了进去。

石洞不深，外窄内宽。地上有旧草灰和几块烧剩的木头，显然谢惊弦以前来过。苏逆寻了处靠里的位置坐下，背靠着洞壁，闭目调息。他体内的道心碎片已经耗得七七八八，五道银纹暗了不少。若再遇上一场恶战，他怕是连逃命都成问题。

“接着。”谢惊弦扔过来一个布包。

苏逆打开，里面有几片干硬的肉干，和半壶水。他看了一眼，没有吃。不是矫情，是他现在的灵体根本消化不了这些实物。不过，他还是捡了片肉干放到鼻下闻了闻。味道很淡，只有粗盐和肉腥。

“你在现实待多久了？”苏逆忽然问。

谢惊弦蹲在洞口，用刀尖轻轻挑着火堆残余的木炭，似乎想生火，犹豫了一下又作罢了。

“三年。”他说，“从青霞剑宗逃出来，就没再出过这片山。偶尔去青霞城换些米盐，也都是易容了去的。这次若不是李巡找上来，我还会继续躲下去。”

“三年，你就没想过离开南荒？”

“走不了。”谢惊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青霞剑宗把南荒三城的眼线都布满了。尤其青霞城，只进不出。我试过三次，每次都差点死在城门口。后来就懒得试了。”

苏逆看着他。火光虽未生起，谢惊弦的侧脸仍被月光照得清楚。那是一张很好看的侧脸，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态。像一把被埋了三年的刀，已经习惯了泥土，反而怕再出鞘。

“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苏逆问。

谢惊弦停下拨炭的手，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敢问。”

“我现在和你一条命。”苏逆道，“若连被追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死了也只能当个糊涂鬼。我讨厌糊涂。”

谢惊弦沉默片刻，从贴身处摸出一物。

那是一只很小的灰色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着。布料极旧，像很多年没洗过。他把布袋托在掌心，没有打开。苏逆却能感觉到，那布袋里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像旧纸，又像焚过的香。

“里面是半页经书。”谢惊弦说，“也是我全家换来的东西。”

苏逆没有插嘴。

“我家在青霞城北，世代铸剑。那半页经书，是我父亲从一柄古剑的剑柄里取出来的。取出来后不到七天，我家就被灭了门。那天我正好在城外的剑庐，回去时，只剩一滩滩黑水。连尸骨都没留下。”谢惊弦的声音始终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半页经书，是青霞剑宗一位长老找了很多年的东西。它原本有上下两页，合成一页，就是通往心魔境的钥匙。”

苏逆心头微震。

“你父亲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救过一个从心魔境逃出来的修士。”谢惊弦道，“那修士临死前，把手塞进剑柄里。谁也没想到，他塞进去的，是半页经书。”

苏逆心中翻涌。半页经书，钥匙，心魔境。这些词连在一起，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测。他从心魔境过来，是借着老道人的元婴光，还有梦种的爆发。而这张经书，若真是钥匙，那会不会与界河渡口有关？更甚至，与追命门寻找的“门”有关？

“这经书，你给别人看过吗？”苏逆问。

“没有。你是第一个知道它还在我身上的人。”谢惊弦抬头，目光在黑暗中极亮，“连李巡都只当它是一张地图。所以，你若说出去，我必死。但你若要抢，我也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

苏逆没理会他后半句，只追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看不懂。”谢惊弦摇头，“字都是反的，像是从水里看过去。我只看清开头三个字：界河渡。”

苏逆猛地坐直了身体。

谢惊弦也看向他，眼神微变：“你知道？”

“界河渡。”苏逆道，“我听过界河口。却不知还有个‘渡’字。这半页经书，恐怕是‘界河渡’的后半段。它能引你找到通往心魔境的入口，或者，让某个地方重新开启。”

谢惊弦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半晌，他忽然笑了：“我真是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回来。早知道，不如把你丢在溪里。”

“现在后悔也晚了。”苏逆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默契。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彼此都不只是“帮手”那么简单了。谢惊弦手里有经书，苏逆来自心魔境，两人若是闹翻，谁也讨不了好。可若联手，说不定真能趟出一条路来。

“苏逆。”谢惊弦忽然道，“你从心魔境来，可听过一扇门，红色的，会追人？”

苏逆没说话。

“我父亲死前，用血在地上写过一个字，就是‘门’。”谢惊弦的声音更低了，“他说，那门从经书里出来，把那个人接走了。”

苏逆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窜到后脑。

经书，门，追命门。原来一切早有勾连。追命门追他，不止因为灯芯，更因为灯芯与界河渡本是一体。而谢惊弦手中的半页经书，很可能是追命门在现实世界留下的“饵”。它一直在等，等一个能从心魔境活着出来的人，把经书带回去，或者，把经书打开。

“谢兄。”苏逆沉声道，“若我说，那扇门现在还在追我，你还会把经书拿出来给我看吗？”

谢惊弦愣了一下，随即把布袋收了回去，重新贴身藏好。

“那要看，你是想跑，还是想打。”谢惊弦说。

苏逆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想让它，有来无回。”

谢惊弦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很轻，却带着一丝与之前的疲惫完全不同的锋锐。

“那就别死在半路上。”他说。

苏逆也笑了。

洞外，山风呼啸。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躲进云后，整座落英坡像被浸入浓墨。几片枯叶被风卷进洞来，落在两人中间，像被刀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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