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人间

苏逆是被一阵极细的鸟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有人用银针轻轻敲他耳膜。他躺了很久，才慢慢把眼睛睁开。眼前不是灰雾，不是黑水，也不是心魔境里那些永无变化的混沌景象，而是一间极简陋的木屋。

木屋很小，四面墙都漏着风。屋顶用茅草胡乱盖着，几束光从缝隙里斜斜打下来，落在他手边。苏逆低头看自己的手，那还是青黑色的，带一点雾化的模糊。五道银纹蜷在皮肤上，像五条睡着的小蛇。

“醒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逆转头。

一个穿青袍的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个野果，正慢条斯理地啃着。他长得很好看，五官清秀，眼尾微微上挑，眼角一颗小痣，让整张脸看起来像话本里常写的薄情书生。可偏偏他笑得和善，像邻家大哥。

“你睡了三天。”男人走进来，把另半个果子扔给苏逆，“吃不了，但能闻个味。这地方灵气薄，你又伤成这样，别指望一夜痊愈。”

苏逆没接，只盯着他。

“你是谁？”苏逆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谢惊弦。”男人在对面坐下，翘着腿，“一个散修。元婴没到，结丹圆满。三天前在溪边洗衣，结果天上掉下个心魔，砸坏了我的好心情，还把我唯一一条干净裤子溅湿了。”

苏逆沉默了一下：“你救了我。”

“也不算。”谢惊弦道，“你掉进溪里没死，就说明你命不该绝。我只是把你捞起来，扛回这破屋，用了几块止血草。实话实说，你是我救过的第一个心魔。”

苏逆心中微动。心魔和修士，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可这人看他，像看一只从山上滚下来的野物，眼中有好奇，有警惕，却没有杀意。

“你不怕我？”苏逆问。

“怕。”谢惊弦说，“所以我在你身上下了三道锁。一道锁灵，一道锁识，一道锁命。你要是有异动，第一道封你修为，第二道乱你神识，第三道直接断你心脉。”

苏逆感受了一下。果然，体内有三处极细微的结节，像三颗钉子，嵌在灵体里。他若没受伤，还能强行冲开，现在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倒是实诚。”苏逆道。

“我这个人，向来实诚。”谢惊弦笑。

苏逆看着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这个谢惊弦，修为不弱，心思也细。更关键的是，他对心魔没有那种天然的、疯狗似的仇恨。这种人在修仙界不多，若不利用起来，实在可惜。

“这地方是哪儿？”苏逆问。

“南荒，青霞城以北三百里，一座叫落英坡的小山坡。”谢惊弦道，“这里灵气稀薄，修士极少。我在这里养伤，顺便钓钓鱼，种种草。你掉下来，正好掉进我的溪里。你说巧不巧？”

“巧。”苏逆说，“像有人把我扔到你面前一样。”

谢惊弦吃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苏逆，只是望着门外的天，嘴角仍带着笑，可那笑已经没了温度：“你倒是挺会说话。不过，你一个受伤的心魔，再会说话，也值不了几个钱。”

“那要看对谁。”苏逆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墙上，“对你这样缺人手的人，或许就值点钱了。”

谢惊弦转头看他，眼神终于变了。他上下打量苏逆，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你为什么觉得我缺人手？”

苏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受的什么伤？”

谢惊弦眉头一挑。

“你左手，有六根手指。”苏逆说，“第六根是后来接上去的，接的是别人的手，骨节对不上。你每次笑的时候，嘴角先向右歪，说明你左脸有旧伤，筋脉不通。还有，你一个结丹修士，居然亲自动手洗衣，说明你身边无人可用，也说明你不敢进城。你在躲什么人。”

谢惊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盯着苏逆，像在看一个怪物：“你一个心魔，怎会这些？”

“我前世是大夫。”苏逆淡淡道，“看人的本事，比吃人的本事还强些。”

谢惊弦不说话了。

木屋里静下来，只有风从破墙间吹过，把地面几片枯叶吹得簌簌作响。苏逆也不催他，只静静靠墙坐着，像等了半辈子的老郎中，等病人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谢惊弦忽然笑了。这一笑，比之前所有笑都真。

“有意思。”他道，“我在这破地方躲了三年，没一个人看出我在躲。你倒好，刚醒就看穿了。行，我承认，我缺人。但我不收废物。你一个心魔，能帮我什么？”

苏逆道：“我能帮你找到伤你的那个人，还能让他，比你伤得更惨。”

谢惊弦目光一凝。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是人为的？”

“你的手。”苏逆说，“接骨手法很老练，说明当时情况虽急，却有懂行的人在场。你伤的是内里，不在皮肉。你怕的不是伤，是再被找到。所以，你得罪的人，比你强。你一个人报不了仇，只能等。可你等的人，一直没来。”

谢惊弦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苏逆，像一头被掀开伤口的野狼，眼中有杀意，有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你别这样看我。”苏逆却笑了，笑得坦然，“我不是来揭你短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救了个不该救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有能力，也有理由，帮你一次。但前提是，你别拿那三道锁一直锁着我。我讨厌被绑着，也讨厌别人用要挟谈合作。”

他说完，朝谢惊弦伸出手。那只手上还带着雾化的痕迹，像从深渊里伸出来的爪子。可苏逆的眼神很平静，像在邀请一个犹豫了太久的人，重新站到他身旁。

谢惊弦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

“苏逆。”苏逆说，“逆天的逆。”

谢惊弦又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轻，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角。

“谢惊弦。”他道，“惊弓之鸟的惊，弦断之弦。”

他说完，伸手在苏逆掌心轻轻一拍。那三道锁，同时松了一道。

“先解一道。等你帮我做完第一件事，我再解第二道。全部解完之前，你只能在我身边。”谢惊弦道。

“成交。”苏逆收回手。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谢大哥，不好了！城里的仙师来搜山了，说是有魔物出没，要我们全都搬到山下去！”少女喘着气，一眼看见靠墙的苏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嘴唇发白，“他、他……他是……”

谢惊弦一个箭步挡在苏逆身前，笑得如沐春风：“小禾别怕，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哥，从北边来投亲，受了些伤，还没有好利索。你回去告诉乡亲们，就说我这就收拾东西，让他们别慌。”

少女将信将疑，又朝苏逆看了一眼。苏逆没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他这张青黑灰白的脸在昏暗屋里着实吓人，可配上那平静的眼神，倒真有几分病弱书生的味道。

少女吞了吞口水，点点头，转身跑了。

谢惊弦回头，压低声音：“搜山了。不会是你招来的吧？”

苏逆摇头：“追我的东西进不了现实。这些仙师，怕是冲你来的。也或者，是冲你藏起来的某样东西。”

谢惊弦脸色微变。

苏逆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个谢惊弦，不简单。而眼下这间破屋，恐怕很快就要不太平了。可他心里不惧反喜。他刚入现实，正愁没有事做。既然有人来搜山，那就先借他们的口，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修士，到底都是什么成色。

“谢兄。”苏逆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的三道锁，现在只能锁住我。可待会儿，若真打起来，锁着你的人，可不会给你解第二道的时间。”

谢惊弦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把我当饵。”苏逆说，“你是结丹，我是心魔。你把我抛出去，那些人见了，定会分心。你趁机出手，能杀几个是几个。我放心，我这个人，最会装死。”

谢惊弦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个好价钱？”

“你不会。”苏逆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而且，你比我更急。”

谢惊弦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苏逆，你最好永远别站到我敌对面。”他说，“否则，我第一个杀你。”

苏逆也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彼此彼此。”

屋外，山风骤紧。远处的林子里，已隐约有衣袂破风之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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