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榜上第一名

乡试放榜那日，府学门前没有下雨。

前夜便有人抱着草席占在照墙下，天刚蒙亮，长街已挤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卖热饼的挑子被堵在巷口，报喜人牵着缀红绸的马等在另一头，连沿街酒楼的二层窗扇都卸了下来，楼上探出的全是人头。

晏惊秋没有往最前面挤。

她站在有鱼客栈临街的茶棚下，手里捏着昨夜最后一次核过的考凭。纸边被雨气浸得微微发软，巳字十七仍看得清楚。

许观澜比她早到一刻，正用指腹擦去茶案上的水圈。他每擦一下，便抬眼看一次府学紧闭的朱门。

“许兄若再擦，季掌柜要收你磨损桌面的钱。”晏惊秋把考凭折回袖中。

季有鱼坐在柜后拨算盘：“按桌龄折旧，一百二十文。今日看榜的人多，可打九折。”

许观澜把抹布叠成长方，端端正正放到桌角：“我只擦了自己这一处。”

“所以只收一百零八文。”

府学门内忽然响起三声锣。

街上的嘈杂像被第一声劈开，第二声落下时，人群已经一齐往前涌。第三声尚未散尽，两名差役抬着黄榜跨出门槛，巡役用水火棍撑住人墙，给照墙前留出一丈空地。

榜纸展开，浆糊刷过墙面。

最先贴上去的是末榜。

许观澜没有去抢第一张。他按倒序逐名往前看，指尖在袖中一下下掐着折好的考号。直到第五张榜纸贴平，他的目光才停住。

第五名，栖河许观澜。

他把考号从袖里取出来，对过籍贯与字号，又重新看了一遍名次。确认没有同名，也没有誊错，才将那张纸折好。

“第五。”晏惊秋隔着涌动的人肩看见他的名字。

许观澜把纸角压得更齐：“不是第三，也不是第二。”

“乡试不是府试，也不是院试。”

“所以应当另算。”他抬手指住榜尾朱印，“这一科没有因镇纸复核给我补偿分，我才信这第五名。”

照墙前又爆出一阵喊声。

最后一张黄纸已经贴上。纸首比其余榜纸高出半尺，第一行墨迹新得发亮。

容州乡试第一名，栖河县晏清和。

有人高喊“解元”，报喜人立刻挤上马背。红绸在街口扬起来，锣鼓追着那匹马往栖河方向去。茶棚里几个不相识的客人涌来作揖，酒楼上甚至抛下一把铜钱，砸在瓦檐和石路上，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晏惊秋仍站在原地。

她先看见“晏”字，再看见“清和”。

河务策是她写的，雨夜的水位是她记的，卷纸上每一笔也都由她亲手落下。可榜上那个名字，仍像一扇只肯为男人打开的门。她已经走到门内，门楣却还在提醒她借了谁的钥匙。

许观澜从人群里退回来，把一枚被踩脏的铜钱踢到路边：“不去看近些？”

“看清了。”

“那便先把考凭收好。报喜人到栖河以前，客栈这边也会来讨赏。”

他话音刚落，季有鱼已经把一只红纸封推到晏惊秋面前。

“喜钱、鹿鸣宴衣冠、回栖河车马，先记账。”她在账页首行写下“解元”二字，笔锋一转，又添了一行，“替你把名次消息送给陆夫人，二十文。”

晏惊秋按住那页账：“消息送到她一人手里，不经晏家正门，四十文。”

季有鱼在数目上画了个圈：“成交。”

她们没有抱在一起，也没有说从此富贵。

一笔四十文的私信，先于满城锣鼓去告诉陆停云：她的女儿没有死在贡院里，并且拿到了榜上第一。

鹿鸣宴设在府学明伦堂。

新科举人依名次入席，案上摆鹿脯、菱藕与新酿黄酒。晏惊秋坐在首席，左手边是主考，右侧隔一案才是第五名的许观澜。堂外乐工奏起《鹿鸣》，两列执壶童子从席后逐案斟酒。

酒液落入青瓷杯，颜色澄黄。

轮到首席时，晏惊秋抬手盖住杯口。

执壶童子愣在案旁。对面一名同科举人转过酒盏，杯沿在指间晃了一圈：“解元公连主考赐酒也不饮？”

几道目光随即落到她手上。

晏惊秋将空杯移到案角，露出整只手掌：“自幼有心悸旧疾，酒后易厥。今日若倒在明伦堂，反要搅了诸位的宴。”

那举人把自己的酒饮尽，杯底朝她一亮：“男子汉一杯便倒，明年入京如何应酬座师？”

“策问若靠酒量取士，罗兄今日当是解元。”许观澜把席次牌转向对面，“可惜榜上只列了第十七。”

席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罗姓举人脸色发涨，正要把杯落回案上，主考已抬箸夹起一片鹿脯。

“鹿鸣宴取宾主同庆，不取劝酒。”老人将鹿脯放入口中，示意童子换热水，“晏解元能在贡院水患中护卷，往后也该护住自己的身子。”

执壶童子撤下酒杯，送来一只白瓷盏。

晏惊秋没有让他倒。她接过铜壶，自己斟了半盏热水。

杯壁的温度透进掌心，她才慢慢松开扣着壶柄的手指。

宴过半程，各席开始互敬。一名穿无纹青衫的年轻人随府学教官走到首席，袖口平整，腰间只悬一块裴氏白玉牌。

主考搁下筷子：“循礼在外帘帮着校了三场朱卷。你那篇河务策，他认得。”

裴循礼向主考行过礼，又转向晏惊秋。他没有端酒，只将一份新抄的中式录放到案边。

“卷号揭名后，我才知道黄签下那篇策出自晏解元。”他的指腹压住纸角，恰好压在折痕上，“写得像一个真正见过决堤的人。”

白瓷盏在晏惊秋掌中轻轻碰了一下案面。

她眼前没有明伦堂。

草席外摆着薄胎小盏，月白衣裳压着素银海棠。裴家管事把毒酒推近半寸，告诉她，侯爷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而在更早以前，裴循礼也曾这样压住她折过的纸角。

“你不是久居内宅的人，文章怎么会知道河堤背后的事？”

那时她以为遇到了世上第一个真正看懂她文章的人。

热水沿杯沿晃出一线，落在她食指上。灼痛把明伦堂重新送回眼前。

晏惊秋将杯放稳：“我没见过决堤。只见过一条排水沟无人验、无人清，也没有向外送信的路，便能淹掉十七份卷。大堤不过是把同一件事做大。”

裴循礼看了一眼她被烫红的手指，没有伸手替她擦。

“能从一条沟推到一条河，比亲眼见过更难得。”他把中式录往她那边送了半寸，“裴家藏有容州二十年的水程簿。晏解元若要备会试策问，可来借阅。”

第一世，她正是从借书开始走进裴家书房。

晏惊秋翻开中式录，目光停在第五名许观澜上：“多谢裴公子。我先把自己见过的沟弄明白。”

她没有当众失态，也没有因一杯尚未递来的毒酒立刻与他撕破脸。

裴循礼此时没有害她。

可她也不会再把一个人读懂文章，当作交出自己的理由。

鹿鸣宴散时，府学依例给解元颁了一方朱漆魁牌。木牌不大，正面刻“容州解元”，背面刻姓名、籍贯与科年。晏惊秋把它收进自己的书箱，没有交给报喜人，也没有让裴氏仆从代送。

九月下旬，她回到栖河。

城门外的报喜红纸还没褪色。晏家巷口搭了半座彩棚，门楣新挂一块“解元第”匾，落款却是晏氏嫡房。她下车时，先看见晏端礼的乌木杖立在门内，随后才看见父亲。

晏守正穿着一身新裁的深青袍，领口依旧扣得一丝不乱。他没有接女儿手里的书箱，只向那块朱漆魁牌伸出手。

“族老都在祠堂等你。先把解元牌供过去。”

晏惊秋把书箱扣紧：“母亲呢？”

“在后院替你理衣裳。”

“我先见她。”

晏守正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她片刻，转身让开门路：“半刻钟。莫让嫡房长辈久等。”

后院东厢闭着窗。

陆停云坐在榻前拆一件大红喜服。衣料不是晏家买得起的蜀锦，领缘绣着成双的鸳鸯。她用小剪刀挑开一根金线，已经拆出的线团绕在脚边，一圈又一圈。

晏惊秋站在门内，没有去碰那件衣服：“谁的？”

陆停云剪断金线，把剪刀平放在膝上：“你的。”

“解元宴不用喜服。”

“不是解元宴。”母亲将拆坏的鸳鸯翅膀折进衣襟，不让它露在外面，“你父亲七日前替清和受了嫡房承继。户籍副册已经换过，嫡父是晏端礼。”

晏惊秋解下手腕护套。一路上被车辕磨出的红痕横在腕骨上，她一寸寸将护套卷平：“我没有在承继书上按印。”

“族中称你未行冠礼，生父可以代允。上回让你按印，只是要你以后无从反悔。”陆停云低头去拆第二只鸳鸯，“他趁你在乡试里封院，拿县试保结副本办了改籍。学政衙门准得很快。”

“因为他还替学政家应了一桩婚事。”

门外的晏守正接过这句话。

他端着一只黑漆文匣进来，将文匣放在喜服旁。匣盖掀开，里面一份是承继回文，另一份用了洒金红笺，两姓、八字、聘期俱已写全。

女方姓名是梁见微。

容州学政梁惟谦的长女，十六岁。

晏惊秋看完婚书，没有去碰那枚鲜红的梁氏家印：“她知道要嫁的人是谁吗？”

“知道是今科解元、明年会试举子。”晏守正把喜服上散落的金线一根根拈进掌心，“梁家不嫌晏氏门第低，你也不必嫌梁姑娘幼时伤过左腿。她读过书，性情安静，婚后不会妨碍你备考。”

“她不知道我是女子。”

陆停云握住剪刀，指节绷得发白。

晏守正却只合上文匣：“婚后你以旧疾分房。等会试取中，再谋外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内宅。女子出嫁从夫，她纵然看出什么，也不会拿自己和梁家的名声去衙门击鼓。”

“所以父亲要我骗她拜堂，再靠她不敢毁掉自己替晏家守密。”

“这是两家各取所需。梁学政要一个有前程的女婿，晏氏要一门能护你进京的姻亲。梁姑娘嫁过来，仍是解元夫人。你没有亏待她。”

晏惊秋望着那件被母亲拆到一半的喜服。

第一世，人人也都说没有亏待她。

裴家给她少夫人的名分，晏家让她衣食无缺，兄长逢年过节记得送礼。只要不问文章署谁的名字，不问仓册为何由她认罪，不问最后那杯酒是谁递的，她得到的似乎总比一个普通女子多。

“把婚书退回去。”她将文匣推向父亲，“梁见微不是晏家的保结人。”

晏守正没有接匣。他抬手取下她背后的书箱，动作不重，力道却让箱带勒进肩头。

“你在容州待了半年，便忘了是谁替你保籍、替你遮过验身。”

晏惊秋扣住箱带，没有松手：“我拿了解元，不是把自己卖出了更高的价。”

父女各握着一端，谁也没有退。

陆停云忽然将剪刀压进两人之间，刀背抵住箱带：“都松手。门外是嫡房的人，真要让他们进来看你们抢什么？”

晏守正先放开。

他把书案清出一块地方，从箱中取出那方朱漆魁牌，正面朝上放好。随后，他抽出婚书，压在魁牌下面，只让写着梁见微生辰的一角露在外头。

“你母亲这半年递去容州的信，一封比一封多。她已经不肯再听我安排。”他按住魁牌，朱漆在掌下亮得刺眼，“可她最怕牵连无辜。婚书一成，这个秘密若泄出去，毁的便不只你我，还有一个刚过门的梁家姑娘。”

陆停云手里的剪刀一点点垂了下去。

晏守正看着晏惊秋。

“明年会试之前成亲，晏家的秘密才不会从你母亲嘴里漏出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