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仇役相沿

四十四：仇役相沿

不降十四年，夜色覆住商邑的土围。低矮棚舍连绵成片，牛羊膻气、泥土与草木的腥气浮在空气里。

本族商民居于内侧高地，土屋略坚；那些有易氏的被俘男女，散居于外围简陋低矮的茅棚，没有属于自己的庐舍、器物，更没有牛羊田土。他们不是部族中人，是二十多年前那场血战遗留下来的活的战利品，被拆分之后，分给商族各个宗族、大小族长。

商族没有国法刑书，没有统一的牢狱，主奴之间的界限，不是写在简册之上，而是刻在日常生存之中。

他们所谓的“贵”，不靠一套完整王朝礼法册封，依托三样东西：血脉、牛羊、兵器。

对他们而言，有易氏奴隶，本就是败亡之族。昔日有易之君杀王亥，血海深仇横亘两族。在商族人眼里，战败者的性命，本就握在胜利者掌心。

劳作迟慢、放牧失了牛羊、言语稍有抵触、眼神流露不甘，都可以招来拳脚棍棒、枝条抽打。

没有统一量刑，全凭主人的喜怒。有的族长尚能克制，只求奴隶把牧、筑、搬运之事做完；有的宗族心中仍存旧恨，责罚下手极重，棍棒落下，断骨、头受撞击昏厥之事时有发生。

并不是商族定下一条规矩，要刻意把奴隶尽数打残。奴隶可以劳作放牧，是有用的活物；但仇恨与轻视摆在那里，人命又极轻，责罚之下失手致伤致死，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战败者命该如此。

奴隶主并不把奴隶视作与自己同等的“人”。奴隶没有婚配自主，所生子女依旧属于主人；没有私财，采得的野物、放牧所得，皆归于宗族；若部族与邻人发生械斗，奴隶要走在前头，替本族挡刃受击。

顺从，便可苟活苟食；若敢逃亡、敢反抗，抓回之后或杀，或弃于荒野，任野兽吞噬。

在商族贵族心中：强者得有，弱者供役，是天地本来之理。

当年国破，君主绵臣已死，部族溃散。族人被拆散，分至商族各个支系，再也聚不到一处。

昔日的宗族纽带被硬生生撕碎，彼此散落各个聚落，手中没有寸兵，四周皆是商族部民。

心中未尝没有怨愤，可孤立一人，何以相抗？

日复一日，放牧、夯土筑棚、剥兽皮、劈柴、搬运货物。

挨打是家常。枝条抽在背上，棍棒磕在四肢；有人劳作稍缓，当头一棒下来，便倒地昏沉。

骨折、头部受创的人并不少见。重伤之后，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主人愿不愿耗费粮食继续养活。若是已经丧失劳力，大多便被舍弃。

他们不敢聚众起事。一则彼此分散，难以联络；二则一旦反抗，便是死路。

多数人只能把恨意压在心底，垂首低眉，沉默承受驱使与责罚。

不是心甘情愿接受卑下，是现实之中，没有反抗的余地。

于此时的商族而言：主奴之别，来自战争胜负。战胜一方占有战败者的人身。

夏后氏把这套关系整理成刑律、等级、制度；而商还停留在最原始的模样——没有成文之规，只有武力带来的占有。

夏的奴役，是王权秩序下固化的等级；商此刻的奴役，是部族血战之后直接的掠夺结果。

不降十四年，中原夏廷风平浪静，礼法刑狱次第有序；东方商邑之内，没有繁文缛礼，只有战争留下最粗粝、最暴虐的主与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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