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尸三命

距离洛霞山三里之外，一座不算太高的山丘之上，洁白的月光洒落在这里铺就成了一层夏日的薄雪。

这片“雪地”的最高处，一位秀发飘飘，穿着月纹银裙的女子孤立站着，衣裙上的月纹与天上明月相互呼应，她看着几里外的落霞山，迎面吹风，不知在想着什么。

月下万物孤寂，仙女孤立丘陵，美不胜收。

许久，才有一道脚步落地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一个穿着银白衣裳的中年女人半跪在女子身后，语气敬重道：“圣女，清河村已不见活口但……”

女人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们委托去的那伙匪徒也尽数身亡，有没有活口从清河村中逃出，属下不得而知。”

女子身沐月光，美眸垂了垂，淡淡道：“不重要。”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全然是不在乎这件事的。

她将自己穿着银丝手套的手掌抬至面前，月光洒落显得十分晶莹，纤指微动似乎在揉着这些月光，说道：“传令下去，行动开始。”

“是！”

中年女人半跪在地，行了一礼，转身跳下丘陵。

……

……

落霞山庄，庄门外。

从白璃身上迸发出的杀意冰寒恐怖，令夜风也骤然一滞。

原本悠悠拂动丧灯的晚风，竟似被这股杀意硬生生逼退，檐下素白灯笼剧烈摇晃，灯芯颤颤欲灭，纸面上的“奠”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刺骨的森冷。

身侧的杨洋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哪怕隔了半步距离，依旧感觉像是坠入寒冬冰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红衣一怒，血染千里吗？他心中忽然闪过了这句话。

死寂蔓延片刻。

刀鞘震颤的铮鸣缓缓消弭。

白璃眼底的杀意压下大半，可眉宇间的寒霜却半点未散，那股压不住的怒火依旧盘踞眼底，以一种尽量好听的语气问道：“后来呢？”

庄丁咬牙道：“后来……那畜生又以身后背景威胁压迫，逼迫小姐和他行房，庄主自是不愿，可小姐却说了一句“好”，当夜便出事了，当我们赶到时，小姐已然死去，那逆玄则受了点轻伤离去。”

那庄丁说到这里表情更是愤怒狰狞，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一尸……两命！！”

短短四字，明明没有任何重量，却砸得人胸口发闷。

这庄丁虽然没有细说，但是个人都应该可以想到大抵是李晚晚假意顺从，实则报仇却没有成功，带着肚中孩子为自己的丈夫殉情去了！

“这世界跟狗屎有什么区别？”杨洋声音不小，呢喃道。

白璃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骨声微响，她与晚晚虽然交集不多，但交情不浅，知道落霞山庄小千金的为人，她温柔温婉，不喜刀戈，只爱庭院落霞、诗书花茶，是这乱世里难得一抹干净温柔。

不过短短三月。

天人永隔，满门悲丧。

“好，好得很！”白璃低笑两声，笑声无半分暖意。

她闯荡江湖数年，斩匪寇、平恶霸、助流民、救苍生，见惯人心险恶，阅遍世间疾苦。

可江湖厮杀，恩怨情仇，尚且有迹可循，有公道法理。

可这神族，高高在上，视凡人蝼蚁，随性屠戮，无需缘由，无需顾忌，只因一个原因，他们名叫……神族！

庄丁看着红衣眼底几乎压不住的杀心，心中又怕又暖，哽咽道：“白姑娘，我知道您武功高强已至四境，可那逆玄乃是神族三境高手，实力强大，更重要的是，他是大神使之子，姑娘三思，庄主隐忍不发，闭门丧悼，也是为了整个落霞山庄百余人的性命！”

“神族……近天！”

四个字，字字现实，字字刺骨。

“多谢提醒，我知道了，带我们进去吧。”

这位红衣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节，杀意敛于骨血，不再外露，却愈发深沉。

杨洋侧目深深看了白璃一眼。

虽相处不过短短一路，可他能清晰感知到，这抹张扬热烈的红衣之下，藏着最执拗的侠骨。

今日这仇，绝不会就此揭过。

庄丁重重叹息一声，压下满腔悲愤，转身提着飘摇的灯笼，引着二人踏入庄门。

一进山庄，漫天悲戚扑面而来。

满院白绫垂落，随风簌簌作响，遮蔽了清朗月色。

“庄主这三日，寸步未离灵堂。”

引路的庄丁声音沙哑，边走边低声说道。

“水米未进，日夜跪在棺前，整个人熬得快要垮了。山庄上下无人敢劝，也劝不住。小姐和姑爷的死，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对庄主的打击太大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白姑娘可以帮我们劝一劝！”

庄丁的言语诚恳，话音落，几人已然走到内院灵堂之外。

灵堂大门敞开，寒气森森，长明灯火光微弱摇曳，映得满堂肃穆惨白。

杨洋下意识抬眸望去，心脏骤然一紧，他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灵堂正中央，停着两具漆黑冰冷的棺木。

一为女婿，一为爱女。

两人三命，阴阳两隔，生死永别！

而棺木正前方，一道孤峭佝偻的身影，死死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便是落霞山庄之主，李阳子。

江湖武林谁人不知，李庄主半生铁血，坐镇落霞山数十年，一手撑起整个宗门，武功强横，风骨凛然，永远那么刚毅锐利，哪怕数次遭遇江湖强敌来犯，他也从未有过半分颓败怯懦。

可此刻的他，却早已不见当年模样，不过三日光阴，像是被生生抽走了半生生机。

原本乌黑的发丝大半染白，两鬓霜雪尽覆，乱糟糟垂落额前，遮住了通红浑浊的双眼。

昔日挺拔如松的脊背，被无尽的悔恨与悲痛狠狠压弯，佝偻塌陷，摇摇欲坠。

一身孝衣松垮地挂在枯瘦的身上，衬得他身形单薄苍老，形同朽木。

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血丝，面色蜡黄憔悴，面皮松弛干瘪，整个人苍老了足足二十岁。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地跪着。

脊背微颤，双肩轻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嘶吼怒骂。

可正是这份死寂的沉默，比痛哭流涕更让人心碎。

“爹对不起你们……！”

良久，灵堂死寂的空气中，响起一道破碎沙哑、干涩漏气的低语。

声音微弱如风中之烛，带着深入骨髓的愧疚与绝望，如果那时他的反应再快一点，挡住那逆玄的夺命一击，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女儿在，女婿在，孙儿在。

“是爹没用……是爹对不起你们……！”

一字一句，皆是泣血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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