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秒监控，一世轮回

书房的门是被推开的。

没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一线惨白的光，正好劈在陆清屿沾着暗红血渍的指节上。血已经半干了，黏在皮肤纹理里，像洗不掉的、陈年的罪证。

许清眠还蜷在那儿。

她没睡，也没动，只是抱着那只空了的小雏菊杯子，指尖那抹淡红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刺眼。听见动静，她没抬头，只是把杯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肩膀几不可察地绷成了一条拉满的弓弦。

她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干了什么，也不知道那血是哪来的。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又要变了。像前几次一样，疯完，闹完，然后冷着脸把一切碾碎。

陆清屿没说话，也没开灯。

他走到沙发前，单膝蹲下，把那只沾血的手，轻轻覆在她握着杯子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很凉，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档案室里发霉的灰尘气，和她掌心那点微弱的温热死死抵在一起。

“清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每个字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血沫子，“哥哥……看见是谁推的你阿姨了……。”

许清眠猛地一颤。

她终于抬起头，瞳孔在昏暗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她没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血指——那点暗红，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接扎进了她最不敢碰的记忆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冰碴子堵死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冷。

“……灰色布鞋？”她终于挤出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冰窖最深处捞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四个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阿姨的死。她只记得，那几天他提起这件事时，眼神都是冷的，像看一个脏东西。

陆清屿瞳孔一缩。

他没问她怎么知道，也没惊讶。他只是更用力地扣紧她的手，指腹碾过她那抹淡红的关节，像在确认她还没被自己吓跑。

“对。灰色布鞋。”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股子癫狂的凉意，“，我瞎了眼，只看得见舅舅伸出去想扶人的手，听信了那狗东西的鬼话。这次……哥哥把那七秒拆成了几百帧。”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狠狠蹭过自己嘴角残留的血渍，动作狠得像在撕一块烂肉，“我看见他借了你阿姨的力，往前推的那一下。我看见他脸上的笑……”

许清眠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没哭，也没发抖，只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沙发里又缩了缩。她想起前几次，舅舅被带走时，回头看她的眼神——不是怨恨，是绝望。她想起陆清屿当时冷着脸说：“许清眠，你为了个杀人犯，连基本的是非黑白都不要了？”

原来……原来她那时候没看错。舅舅的手是张开的。

可她当时不敢说。她怕他，怕他那种“你敢替他说话？”的眼神。

“他挪了陆家的钱。”陆清屿的声音继续往下砸，一字一句，像把钝刀在割肉，“给他的儿子买豪宅，铺路子。舅舅发现了，准备告诉你阿姨。他怕……怕舅舅揭发他，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住她苍白的脸，“清眠，我差点亲手把想清理门户的恩人送进了监狱，还帮那个家贼……数钱。”

起居室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带着血腥气，一个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的冷。

许清眠没说话。她慢慢、慢慢地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盖住他那只沾血的手。她的手很凉，却用力得指节泛白，像要把那点血渍，连同他差点犯下的罪，一起捂进自己的骨血里。她不是在安慰他，是在确认——确认这个满手是血、眼神疯癫的男人，是不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陆清屿。”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块冰，带着一种被碾碎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死寂，“这次，你打算……怎么还？”

陆清屿笑了。

这次的笑没带凉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滚烫的疯劲。他反手扣住她的双手，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冰凉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带着血腥味的秘密：

“还？哥哥不打算还了。”

“我打算……拉着那个穿灰色布鞋的狗东西，一起下地狱。他动了陆家的钱，我剁了他的手；他害了舅舅，我剜了他的心；他毁了你的婚纱……我烧了他的祖坟。”

他停顿，指腹轻轻蹭过她咬破的下唇，把那点血珠也蹭进自己的皮肤里，“清眠，这次咱俩一起。你指路，我动手。把老宅里这些吃里扒外的脏东西，一块一块，拆干净。”

许清眠没动。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疯狂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血腥气。她的身体很冷，心也很冷，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热的，是冷的，砸在他的手背上，像冰珠子。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前几次”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没得选。她只能把这个疯子，当成自己最后一块浮木。

哪怕这块浮木，随时可能把她拖进更深的海底。

窗外，天彻底亮了。

但起居室里，两个被看不见的锁链绑死的人，才刚刚睁开眼。一个带着前世的血债，一个带着被碾碎后、崩溃的冷。他们准备一起去撕那张捂了一世、带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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