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眠，哥哥这次信你了

陆清屿还站在起居室的门口，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刚才那句“许清眠，这一次，我不求能永远和你在一起”还卡在喉咙里，烫得他胸腔发疼。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暖黄的灯光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他死死钉在了阴影里。

缝里，许清眠正抱着那个鹅黄色的枕头，肩膀微微发颤。

她没哭出声。

她连害怕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从前，他总觉得她这副样子是软弱，是拿眼泪当武器，逼他在母亲的死和她的舅舅之间心软。可这一次，他带着前世那个“她被迫再嫁他人”的真相回来，太清楚她这颤抖里藏着什么了——

她不是在为周明琛求情，她是在怕他。

怕那个前一秒还抱着她叫她“清眠”的男人，下一秒就冷着脸把离婚协议甩在她面前；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要把她推开。她怕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让布料吸走那点湿意。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祈求，“你……还在忙吗？”

陆清屿的喉结滚了滚，没敢应声。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第四十九次轮回里的画面——那是离婚三天后，他冷着脸看着律师把周明琛送进监狱。许清眠跪在他书房外，从天黑跪到天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着：“哥哥，舅舅是被冤枉的……你信我一次……”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的？

他隔着门，声音冷得像冰：“许清眠，你为了个杀人犯，连基本的是非黑白都不要了？你真让我恶心。”

他不信她。

他觉得她在撒谎，觉得她被周明琛洗脑了，觉得她“愚孝”。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前世生命的最后，他在档案室里查到了真相——周明琛是被诬陷的。那个管家才是推母亲下楼的真凶。许清眠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不是“愚孝”，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试图告诉他真相，却被他亲手堵住了嘴的人。

而他，不仅没信她，还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了她，然后抛弃了她。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混账的事。

后来，离婚三年后，27岁的许清眠再嫁他人。她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好，而是因为怕。她怕如果不嫁，就会成为那个真凶（管家）手里最好的筹码。她怕管家会利用她，一次次地报复陆清屿。她怕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掉“杀母仇人之侄女”的污名，怕连累他。所以她选了最笨、也是最决绝的办法——把自己嫁出去，嫁得远远的，变成一个和陆清屿再也没有关系的人。用她再嫁他人，换他一世的安宁。

她过得不幸福。那种不幸福，不是大吵大闹的惨烈，而是连痛感都麻木了的死寂。因为她知道，她是为了“怕被报复”才嫁的，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更因为，她至死都记得，她曾试图告诉她最爱的哥哥一个真相，却被他骂了一句“恶心”。

而他知道，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今晚。就是他刚刚在书房里，差点递出去的那份离婚协议。是他亲手把她推入了那个必须靠再嫁来寻求庇护的绝境，也是他亲手掐灭了她试图递给他的、唯一的真相。

“哥哥，我们……真的要离婚吗？”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却不敢大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听到那个她最害怕的答案。

陆清屿死死咬着牙，把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那声“不”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话。他怕一开口，那四十九次轮回积攒的血泪就会失控地涌出来。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把她搂进怀里，然后吓到她。

他只是缓缓地、极轻地，在阴影里叹了口气。

那口气太轻了，许清眠没听见。

她只当他是默认了，肩膀颤得更厉害了，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这一次，连那点细微的抽噎声都彻底消失了。她不敢哭出声，不敢惹他烦。

陆清屿看着她那单薄的、颤抖的背影，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承诺：

“清眠，我不离婚。我绝不让你在三年后，因为怕被报复而再嫁他人。这一次，我哪怕做你身后的影子，也要替你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我知道了，我知道舅舅是被冤枉的……这一次，我信你。”

他缓缓抬起脚，终于离开了那道门缝。

他没有走向她，而是转身进了厨房。他记得，前世，他那天早上冷着脸走了，连早饭都没吃。而这一次，他要在她最害怕的时候，递给她一杯从前最爱喝的草莓牛奶。

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他拉开冰箱，手指在冰冷的饮料瓶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准确无误地拿出了那盒粉色的草莓牛奶——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从前，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甚至嫌她喝这个太孩子气。他记得有一次，她刚拿起草莓牛奶，他就冷着脸说：“二十四岁了还喝这个，丢不丢人？”

现在想来，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混账的话之一。

他找出那只印着小雏菊的马克杯，把草莓牛奶倒进去，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

“叮”的一声，草莓牛奶热好了。一股甜腻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那是他四十九次轮回里，几乎已经遗忘的味道。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起居室里那个依旧蜷缩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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