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码头的回礼

特高课审讯室的灯亮得晃眼，田中义成被按在椅子上，军服领口扯开，满眼血丝。

木村隆一坐在长桌后头，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册账："田中君，码头修缮费外溢三万二、工银虚报四千六、暗门子抽头六百，这三笔，你认不认？"

"修缮费是沈满仓那小子经手的！"田中嘶声道，"他是伪警察局的人，凭什么把账算在我头上？"

"那这盒铅块呢？"木村把一只铁盒推到桌沿，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铅锭，"沈满仓亲眼看见，这东西是从你府上库房搜出来的。八箱军需金，六箱真金不翼而飞，剩两箱填了铅——田中君，你兴亚院管经济统制，总该明白什么叫'监守自盗'吧？"

田中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转头盯住沈满仓："姓沈的！那铅块分明是你——"

沈满仓就站在木村身侧，闻言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田中大人冤枉。那八块铅锭，每一块都印着兴亚院的铅封戳记，戳记编号与码头入库单对得上。账房先生记账，只认戳记，不认人情。若大人觉得铅块是我塞的，不妨请东京派人来核铅封——戳记造不了假。"

他说得滴水不漏，田中的话头硬生生噎在喉咙里。铅锭确实是从他府上搜出来的，铅封戳记也确是兴亚院的——那是沈满仓从码头报废的废铅堆里寻的，又花了三夜工夫伪造了入库单，把编号一条条补进旧账。铅封是真的，戳记是真的，账是假的——可这世上，谁会信一个账房先生敢拿兴亚院的铅封做局？

木村摆了摆手，让人把田中押下去，才转向沈满仓："沈桑，这本账做得干净。只是那六箱真金，到底在哪儿？"

沈满仓早等着这一问，恭声道："回课长，真金下落，账上记着一笔——上月十九，正金银行天津支店有一笔'军需临时寄存'的进出，存单签发人是……佐藤小姐的甄别组。"

木村眼神一凝。沈满仓紧接着道："佐藤小姐调包真金在先，原是防田中大人贪墨军需；可金子是兴亚院拨给关东军的，如今田中倒了，金条若还锁在甄别组的金库里，外人看着，只怕要误会佐藤小姐是第二个田中。"

他退后半步，垂下眼帘："账房先生多嘴了。课长若觉得金条该归库，我这就去正金银行办划拨；若觉得该由甄别组封存，我便把账面做成'甄别组暂押'。两头都平，单凭课长一句话。"

木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桑，你这算盘打得，比佐藤还精三分。"

"不敢。"沈满仓腰弯得更低，"吃这碗账房饭，总得把各家的账都摆平，才算对得起课长的信任。"

木村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沈满仓走出特高课，夜风一吹，才发现衬衣已经湿透。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等于把佐藤的"私扣金条"捅到了木村面前——木村是极重面子的人，佐藤越权调包军需金，哪怕动机是"查烂算盘"，也是打他的脸。这一刀下去，佐藤在木村心里的分量，至少要折三成；而自己"尽忠账房"的形象，反倒立得更稳。

他不急着回伪警察局，折道去了码头。

寅时的海河二号码头，泊着条乌篷小船。船篷里坐着秦朗，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米、一壶老酒。

"来了。"秦朗给他倒了杯酒，"田中押回宪兵队了？"

"押了。"沈满仓接过酒一饮而尽，"木村明天就往东京发电，坐实他'私吞军需金'。这一局，田中是倒定了。"

秦朗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推过来："重庆那边，要的'金子'。"

沈满仓拆开一看——包里是一叠汇丰银行的汇票，面额合计，恰是那六箱真金折成的数目。

"真金还在佐藤的金库里，票子怎么先到了？"沈满仓挑眉。

"你当重庆真是为那几箱金条？"秦朗呷了口酒，"要的是'账'——田中倒台，兴亚院津门经济线群龙无首，重庆要借这个空当，把一笔物资从租界挪出来。汇票是'账上过手'的凭证，金子让佐藤替你捧着，反而干净。"

沈满仓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好一个账上过手。行，这礼，我替码头收了。"

他收了汇票，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秦朗："这是码头暗账的底单——李老栓那笔抽头、刘疤眼跟松本的旧账、还有特高课安在码头暗桩的名单，全在上头。您转给重庆，算是烂算盘给上峰的回礼。"

秦朗接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动："李老栓……是木村安的人？"

"是。"沈满仓道，"木村疑我，安了双眼睛在码头上。这名单递出去，等于告诉他——我沈满仓连他暗桩都摸得清，真要反他，早反了。反倒显得我坦荡。"

秦朗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沉默片刻，道："满仓，你这一局，把田中的命、佐藤的势、木村的疑，全当成筹码摆上了桌。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摆得太亮了。烂算盘三个字，迟早要有人点破。"

沈满仓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海河黑沉沉的河水："我早想过了。点破我的那个人，得是我自己挑的——在他点破我之前，先把'烂算盘'这杆旗，插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小船在夜风里轻轻晃荡，远处宪兵队方向传来一串车喇叭的响动。

沈满仓放下酒杯："天快亮了。该给木村大人送最后一份回礼了——他审田中审了一夜，总得有人递杯热茶。"

他上岸时，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码头东边，一艘挂满日本旗的货轮正缓缓靠泊，船头站着个穿和服的瘦小身影，正遥遥望着这边。

沈满仓脚步一顿——那是佐藤美代身边的女翻译，松田千代。

而她头顶，浮着一行刺目的小字：【账：欠东京一份电报，昨夜已发。】他心口猛地一沉：佐藤的那份"甄别报告"，怕是已经越过木村，直达东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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