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佐藤的棋

特高课扣下飞云号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天津城。

木村隆一亲自审了松本，又让人开箱验货——六箱金条，两箱铅块。消息一出，关东军驻津联络处炸了锅：堂堂关东军副官，私运金条出海，还被人调了包——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而佐藤美代，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她把自己关在特高课的甄别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是兴亚院移交的码头军需账，一本是松本那本"损耗账"的誊抄本，还有一本，是她自己这几日从料行、船行、钱庄查来的实账。

"六箱金条，两箱铅块。"她低声道，"八箱货，价值对不上——账上记的，却是八箱足的损耗。松本记的是假账，调包的人，记的才是真账。"

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忽然，手指停住。那串数字的尽头，指向一个她早已怀疑的名字——沈满仓。

"一万二千银圆的修缮费，是田中批的，可钱没到料行——这笔钱，去哪儿了？"她自言自语，"松本的损耗账，三千七百五十元，恰好等于两箱货值——这笔钱，又是谁算出来的？账算得这么精的人，全天津，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她知道，沈满仓在码头账房，拨的算盘，比她快——可她佐藤美代，从来不信算盘快的人，只信算盘准的人。算得越平，越可疑。

当天下午，佐藤美代再一次出现在码头账房门口。

这回，她没有带稽核员的架子，只拎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像串门似的进了门："沈署长，忙呢？"

"佐藤稽核员。"沈满仓放下算盘，起身让座，"稀客。您这是——查完料行，又查我来了？"

"查你？"佐藤美代笑了，"沈署长说笑了。我是来跟您——对账的。"

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沈署长，您看这笔账：码头修缮费，一万二千银圆，田中局长亲笔批的，钱却没到料行。我查了钱庄的流水——这笔钱，分三次，转进了一家叫'满记'的银号。"

沈满仓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满记'？好名字。跟我一个姓。"

"是啊。"佐藤美代盯着他，"我也觉得巧。所以我又查了查——这家'满记'银号，掌柜姓钱，去年年底才开的张，本钱不大，可进出流水，比百年老号还吓人。"

"钱掌柜……"沈满仓道，"是钱串子的亲戚？"

"这我就不知道了。"佐藤美代道，"我只知道，这家'满记'，账做得漂亮，可漂亮账底下，总有些对不上的零头。沈署长，您是账房行家——您说，一个刚开张的银号，哪来那么多对不上的零头？"

沈满仓心里，警铃大作。钱串子确实背着他在城外开了家"满记"银号，用作暗账周转——这是他埋在暗处的一步棋，连秦朗都不知道。佐藤美代居然查到了！

他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稽核员好本事。可您查的这家'满记'，跟我沈满仓，可没有半个铜板的干系——您要是查出问题，尽管查，查实了，该抓抓，该封封。我沈满仓，绝不袒护。"

佐藤美代看了他半晌，忽然，把那壶茶推过来："沈署长，我今儿来，不是来查您的——是来给您提个醒的。"

"提醒？"

"木村课长让我查码头账，"佐藤美代道，"可我知道，码头这摊水，真正浑的地方，不在账面上，在人心里。沈署长，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人当刀使了，还不自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署长，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数字不会骗人——可拨算盘的人，会。您那本糊涂账，我早晚会算清。"

沈满仓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壶茶——茶还热着，可他的后背，已经凉透了。

"钱串子，"他唤道，"'满记'的事，佐藤查到了。"

"啊？！"钱串子从后门探出头来，脸色煞白，"那怎么办？她要是顺着'满记'查下去——"

"她查不到底。"沈满仓道，"'满记'的账，我早做了三层套壳，查到底，只能查到一家空壳银号，钱早就转了七八道手。可她既然能查到'满记'，就说明——她不是来查账的。"

"不是查账？那她是……"

"她是来下棋的。"沈满仓道，"佐藤美代，特高课甄别组组长——她查的不是码头账，是'烂算盘'。她今天来，是拿'满记'探我的底——看我会不会慌，会不会动。"

"那咱们动还是不动？"

"不动。"沈满仓道，"她下她的棋，我拨我的算盘。她以为拿'满记'能钓出我的尾巴——可她不知道，'满记'底下那本暗账，早就不是我的了。"

"不是您的？那在谁手里？"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塘沽方向——飞云号被扣的地方。八箱货，六箱金条被特高课封存，两箱铅块……还有两箱真金，下落不明。

"佐藤的棋，"他低声道，"落子在'满记'。可我这边的棋——早就换到塘沽去了。"

他话音未落，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是万账房——那个昨夜凭空没了影的账房，一身风尘，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沈爷……沈署长，小的回来了。"

沈满仓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包袱，缓缓道："万先生，你这趟走得急，去哪儿了？"

"小的……"万账房咽了口唾沫，"小的替您，去塘沽跑了一趟腿。"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两根金条，黄澄澄的，在灯下晃眼。

"这是……"

"飞云号上那两箱金条，被特高课扣了，"万账房压低声音，"小的趁乱，只来得及贴身藏出这两根——是那两箱里的货，沈爷您验验成色。小的知道您一直在找这批货，这两根，先给您做个信物——那两箱的去向，小的心里有数，只要沈爷用得着，水里火里，小的替您取回来。"

沈满仓看着他，忽然，把窥账之眼，往他头顶一照——万账房头顶浮起一行小字："受佐藤美代秘遣，携金条投沈，欲取信而后探其金条藏匿全盘；鞋底夹层去向账，已交佐藤。"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万账房，不是回来投诚的。他是佐藤美代，放回来的一枚棋子。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接过那两根金条，掂了掂，笑道："万先生，辛苦你了。这两根金条，我收下了——你这份心意，我沈满仓记下了。"

万账房松了口气，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把金条放在桌上，低声道："佐藤美代，好棋——先放万账房回来取信，再顺着万账房，摸我的金条全盘。这一局，你是想将我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可你漏算了一样——你放回来的万账房，鞋底夹层里那本去向账，他以为交给了你——可你不知道，那本账，早就是我让钱串子，故意让他'偷'去的假账。"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根金条，缓缓道："真金，从来不会自己送上门。送上门来的——都是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