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苏先生的试探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才渐渐小了。

沈满仓刚到兴亚院账房，就听说了一件事：藤原的随从山本，昨夜冒雨去了趟小白楼，今早回来，带了一封盖着关东军驻津联络官火漆印的信，送进了藤原的临时公馆。

"关东军的信，送到藤原手里……"沈满仓心里默默道，"灰呢大衣的人，果然跟关东军有关系。"

他正想着，账房门口，忽然探进一颗脑袋——钱串子。他今儿没穿仵作的灰袍，换了一身蓝布短打，像个跑街的伙计。

"沈爷，"钱串子压着嗓子，"您让我盯的那个灰呢大衣，查着了——他姓刘，叫刘疤眼，以前是关东军辎重队的军曹，去年退役，在小白楼一家商行挂了个跑外的差。可那商行，明面上做杂货，暗地里，走的都是军需。"

"关东军退役军曹……"沈满仓心里一动，"那他跟着我，是关东军的意思？"

"不好说。"钱串子道，"可他这两日，除了跟您，还去过一个地方——南市乌市，一家叫'同福'的茶馆，会过一个账房模样的人。那账房，我瞧着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同福茶馆……"沈满仓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行，我知道了。你小心点，别让刘疤眼瞧见你。"

"放心。"钱串子嘿嘿一笑，"我钱串子别的本事没有，钻人堆里不显眼，那是祖传的手艺。当年在当铺当朝奉，柜台后头一站，能站一整天没人瞧见。"

他说完，揣着手走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把那本台账翻开又合上，心思却不在账上。

"同福茶馆……圆框眼镜的账房……"他闭上眼，把这几日见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他在兴亚院三年，经手的账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见过的账房先生，更是一个比一个精。可四十来岁、瘦高个、圆框眼镜、微微驼背——这四个特征凑在一起，他总觉得，像在哪儿见过一面。

"不是兴亚院的人。"他睁开眼，又推翻了自己，"兴亚院的人，我都认得。也不是伪署的——伪署的账房，没这个派头。"

他翻出抽屉里一本旧账册，那是去年冬天兴亚院采购军需物资的台账。翻到最后一页，供货商一栏，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商号的名字。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上："永盛商行——小白楼永盛商行。"

"永盛商行……刘疤眼挂职的那家商行！"他心里猛地一跳，"去年冬天的军需采购，永盛商行也供了货！这批货，跟关东军那三十八万日元，会不会有关系？"

他正要细看，账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中午，苏玉簪来了。

她没穿说书的行头，换了一身青布旗袍，撑着一把素伞，在账房门口站定："沈署长，忙么？"

"忙。"沈满仓道，"可你来了，再忙，也得闲。"

苏玉簪没接他的话，进了屋，四下看了一圈，才坐下："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你昨晚在台上，唱《草船借箭》，是故意的？"

"是。"

"你想让藤原知道，你跟书场有关系？"

"是。"

"那你知不知道，"苏玉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书场暗语网，这三个月，已经折了两个人了？"

沈满仓的手，顿住了："折了谁？"

"老周，还有小武。"苏玉簪道，"都是送暗语的人。上个月，老周在小白楼被扣了一夜，出来的时候，人是全的，可第二天，他就辞了书场的活，回老家了。小武更惨——他传的一封密信，不知怎么漏了底，人到现在，还没找着。"

"你们查过，是怎么漏的？"

"查过。"苏玉簪道，"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名字——刘疤眼。他在乌市同福茶馆，跟一个账房模样的人，见过三回面。第三回见面之后，小武就出事了。"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同福茶馆——钱串子今早刚说的，刘疤眼去过的茶馆。账房模样的人——老周是账房出身，小武……也是账房出身？不对，小武是送暗语的人。

"那个账房模样的人，"沈满仓问，"你见过没有？"

"远远见过一回。"苏玉簪道，"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微微驼背——像个坐惯了账房的先生。"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四十来岁、瘦高个、圆框眼镜、驼背——这个人，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忽然瞥见苏玉簪头顶，浮起一行字——窥账之眼，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苏玉簪，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今日来账房，名为查问刘疤眼事，实为受秦朗密令试探沈满仓——秦朗怀疑，书场暗语网连折二人，或与沈满仓身边人有关。苏玉簪心中两难：既奉命试探，又不愿沈满仓受冤。"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秦朗……怀疑我？"他心里默默道，"书场折了两个人，秦朗第一个怀疑的，是我这个新拿到半本暗语本的人。"

他没有点破，只放下茶杯，缓缓道："苏先生，那个圆框眼镜的账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苏玉簪的眼睛，微微眯起："在哪儿？"

"记不清了。"沈满仓道，"可你让我想想——想起来了，我一定告诉你。"

苏玉簪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行。想起来了，到书场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署长，我师父当年教我，说书人认戏，不认人。可戏里的事，往往比戏外的，还真。你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当戏词记着——你别让我，唱错了戏。"

她走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望着门口那把素伞留下的水渍，久久没有动。

"圆框眼镜的账房……"他低声道，"这个人，一定跟账房有关。可他是谁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外，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影子，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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