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雪落归途

细碎的雪粒绵绵扬扬落下来，落在屋檐、土坡与光秃秃的树枝上。

天地蒙着一层浅白，没有大雪纷飞的声势，只是安安静静往下飘。

林秀坐在屋内矮凳上，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一张褪色粗布铺在土炕表面，东西一件件摆开。

两只布包袱已经收拾妥当，一只是父母遗留下来的旧物账本，分量不重，却是她全部念想。另一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件简单生活用品。

没有多少家当。

在这个村子挣扎这么多年，到头来，随身就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她把判决书折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最内层。

这一张纸还给了她迟来的公道，却赎不回已经碎掉的过往。

屋外传来脚步踩踏薄雪的咯吱声响。

门帘被轻轻掀开，是发小海生。

他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跨进屋。

“听村里人说，你打算走？”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秀手上动作顿了顿，把一件打补丁的棉袄叠整齐。

“嗯。”

就简简单单一个字。

海生沉默片刻，呼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

“房子田地都拿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走。这里终究是你的家。”

“家？”

林秀抬眼望向窗外飘落的碎雪。

目光越过院墙，能看见村里错落的屋舍。

这片土地埋着父母的尸骨，可同样也装满冷眼、谣言、算计与伤害。宗族的偏见，旁人背后的指指点点，不会因为一纸判决一夜消散。只要留在这里，往日种种，时时刻刻都会缠上她。

“房子是我的，地是我的，可人的心，回不来。”

她指尖抚过布包粗糙的布料。

“我不想往后一辈子，活在旁人的口舌底下。守着这片满是伤痕的故土，夜夜都要记起从前那些日子。”

海生听懂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掌。

“也好，出去见见世面。外面总比山村自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点钱，你拿着路上用。不多，算是我一点心意。”

林秀没有接。

“你的心意我收下，钱我不能要。手续办完，田地可以托村委会代为转租，我手上够用。”

几番推拒，海生只好收回，眼底藏着几分怅然。

“什么时候走。”

“今早班车。”

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雪还在下。

林秀把两个包袱挎在肩头，布条勒住肩膀，沉甸甸的。

她没有挨家挨户上门辞行。

不想迎来一堆客套寒暄，也不想撞见那些带着愧疚、怨恨、好奇的各色目光。

只跟王婶简单道别。

妇人眼眶泛红，塞给她一包晒干的野菜干，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

走到村口的路口，远处盘山公路上，班车的喇叭远远传过来。

灰蒙蒙的车身，沿着蜿蜒山路缓缓驶来。

脚下路面铺着薄薄一层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秀停下脚步，回过头。

回望这座生她养她的山村。

白雪覆盖屋顶，祠堂飞檐隐在薄雾之中，连绵群山沉沉矗立。

父母长眠于此，所有苦难纠葛全部留在这片山谷。

有恨，也有过短暂温暖。

可她不愿意再困在这里。

海生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朝她轻轻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离别场面话，千言万语都压在沉默里。

班车慢慢停靠在路边，车门吱呀向内打开。

冷风从车厢口扑面而来。

林秀深吸一口冰冷空气，抬脚登上客车。

包袱搁在脚边，找靠窗位置坐下。

车子引擎轰鸣，车轮转动，缓缓驶离村口。

她侧脸贴在冰凉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的村落一点点向后退去。土屋、老树、祠堂，慢慢缩小，最后隐落在风雪群山之间。

这么多年苦苦追索的公道，已经拿到手。

她没有大仇得报那种撕心裂肺的狂喜。

心底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

仇恨到此为止。

不必再反复咀嚼过往伤痛，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暗算，不必同宗族世俗来回拉扯博弈。

往后的路，没有谁可以依仗，也没有沉重旧怨死死捆绑。

前路是未知的，会有辛苦，会有坎坷，但是命运，完完全全握在了自己手里。

雪花依旧漫天飞舞，落在车窗玻璃上，转瞬融化成一道道浅浅水痕。

客车向着山外，稳稳开去。

全书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