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火苗在玻璃灯罩内轻轻晃动,土墙上铺开一圈暖融融的光影。
屋内煤炉烧得滚烫,炉盖泛着暗红的热度,烘得人脸颊发烫。
熬姜茶辛辣微甜的气息漫在空气里,外面的雪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来,还混着赵小海伤口上药之后淡淡的药苦味。
林秀从衣襟里掏出折得整齐的纸包,轻轻搁在炕桌之上,纸张被贴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渍。
陈援朝坐在炉边小马扎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伸手拿过那叠纸。
布满老茧的粗手指慢慢摊开纸页,他退休前在县刑侦队干了整整三十年,各类案子见得极多。
看见纸上篡改的痕迹与印章,眉头骤然拧起,指尖顺着地契被改动的划痕来回摩挲,嗓音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
“没错,这份地契改动痕迹太粗糙,纸张墨色都对不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问题。”
林秀立在炕桌边,手里攥着一块烤红薯,温热的暖意顺着掌心慢慢渗进来。
陈援朝将几份证据依次摊开,最底下压着那张买砒霜的收据,是她前几日在村医后院废纸堆翻找出来。
纸边被老鼠啃出残缺的缺口,沾着干涸泥垢,“收款林万山,砒霜半斤”一行字迹清清楚楚,角落红泥手印颜色已经暗沉。
陈援朝把全部证据摆放妥当,抽出空白稿纸,捏起钢笔开始书写报案材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往外冒着白汽,满屋浮着湿热水汽。
李桂兰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穿透厚布的细碎声响,和写字声交织在一起。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几个人压抑的呼吸,沉沉笼罩在这间小屋。
赵小海躺在外屋土炕,郎中换药之后始终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如同羽毛。
偶尔几声压抑的闷哼传出来,林秀的心便跟着猛地一揪。
她掀开布帘望过去,棉被盖得严实,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
她倒来一杯温水,拿棉棒蘸湿,一点点涂抹在他干裂的唇上,冰凉触感落下,赵小海无意识动了动,依旧没有苏醒。
陈援朝写满三张稿纸,放下钢笔,对着油灯吹干墨迹,逐字逐句通读一遍。
发现有错别字便提笔修改,写完之后折整齐,装进牛皮纸信封。
一件件证据叠好塞进去,用糨糊封死封口,信封正面,一笔一划写下“县公安局刑侦队亲启”,字迹刚劲沉稳。
“全部准备好了。”
陈援朝捏着信封抬眼看向林秀。
“地契篡改、****的收据都在这里,我把林万山的作案动机,还有当年逼死你爷爷的旧案一并写清。
只要刑侦队看到这份材料,一定会派人出警。”
薄薄的牛皮信封递到林秀手中,拿在手里却重得像一块生铁。
腊月二十一,距离林万山动手只剩一天。
明天宗族年宴散去,对方便要上门,害死她父母,再制造失火假象,把所有罪责扣在她头上,顺势夺走林家全部家产。
前世惨剧历历在目,如今证据齐全,只盼公安能够准时赶到,人赃并获拦下这场灾祸。
李桂兰放下手里针线,拍掉膝盖上布屑。
“我已经托人去找李满仓,那小伙子二十出头,跟着父亲跑过运输,后山小路他熟稔。
山路没有被大雪封死,只是坡度陡,骑自行车能通行,二十里山路,慢走四个时辰便能抵达县城。”
林秀把信封贴身塞进棉袄内袋,按紧衣襟。
“咱们去村头破庙等他,那里偏僻,不容易撞见林万山手下,免得消息泄露出去。”
大雪已经停下,寒风依旧呼啸,路边树枝被吹得呜呜作响,碎雪打在脸上,刺骨的冰凉。
棉鞋踩进厚雪,咯吱声响一路不绝,冷空气吸入肺腑,阵阵发凉。
放眼望去田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半个人的脚印。
三人绕开村中大路,贴着边角小路前行,远远望见林万山家院落,烟囱升腾炊烟,炖肉香气随风飘来,那是在筹备明日年宴。
村头破庙早已荒废,半边院墙坍塌,神像倒在院中,佛头滚落一旁,落满厚厚积雪。
陈援朝上前扫掉供台上积雪,搬来三块石头充当凳子。
几人坐下来等候,寒风穿过破损窗棂钻进来,脖颈冻得发僵,林秀不停搓着双手,哈出一团团白汽,转瞬便被寒风吹散。
庙内积着陈年灰尘,残留旧香火的味道,墙角蛛网挂着细碎雪沫,土地冻得坚硬。
破庙木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吱呀声响断断续续。
李桂兰裹紧头巾,不停跺脚取暖,低声念叨。
“满仓这孩子怎么还没来,一早便托人去通知,按理早该到此处。”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清脆自行车铃铛声,打破雪后寂静。
林秀立刻起身走到庙门口向外张望,一名身着军绿色棉大衣的年轻小伙,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快步走来。
车轮沾满泥雪,看见二人便扬声呼喊。
“桂兰姨,我在这儿,路上特意绕路避开林家的人,耽搁了一阵。”
李满仓走进破庙,摘下棉帽抖落满身落雪,雪花落地迅速消融。
他面色冻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透着年轻人的力气。
“后山那条路我前些日子还跑过,就是半山腰路面打滑,小心骑行,天黑之前肯定能赶到县城。”
林秀双手把信封递过去,纸张被身体捂得温热。
“满仓哥,这件事拜托你,务必亲手交到县刑侦队值班人员手上,千万不能遗失。
明天腊月二十二宗族年宴,你跟公安讲明白时间地点,一定要在午宴结束之前赶过来,去晚了,我们一家人性命都堪忧。”
李满仓把信封揣进胸口最内层衣兜,用力按牢,拍着胸脯应下。
“秀妹子你放宽心,就算摔得满身是伤,我也一定把信送到。
我会跟公安交代清楚情况,叫他们尽快驱车过来,绝不会耽误大事。”
陈援朝掏出一卷钱递过去。
“这点路费你拿着,到县城买点吃食,若是公安出警,也可以买几盒烟,不能叫人家白白奔波。”
李满仓连连摆手推拒。
“桂兰姨已经跟我说清前因后果,林万山为人歹毒,这事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过是跑一趟山路而已。”
几番推让,他最后只收下十块钱当做路费,其余分文不肯拿,转身便要推着车子动身。
林秀连忙叫住他,摸出两块温热烤红薯塞到他手里。
“路上天寒,拿着垫垫肚子,山路湿滑,骑行千万当心,别摔伤自己。”
烤红薯暖意十足,李满仓笑了笑,翻身跨上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顺着后山小路消失在白茫茫风雪之中。
车轮碾过积雪,两道深深车辙,一点点向着远方延伸。
破庙再度归于寂静,寒风依旧吹得庙门吱呀摇晃。
陈援朝站起身拍干净裤腿积雪。
“我该回去了,家就在村西头。
明天我提前去往祠堂守着,倘若公安没能及时赶到,我会出面拖住林万山。
林万山今日必定会派人来找你,你切莫慌乱,该赴宴便赴宴,一切按原定计划行事。”
陈援朝离开,破庙只剩林秀与李桂兰祖孙二人。
林秀靠在冰冷供桌边上,望着外面漫天雪雾,风雪卷着碎雪拍打残破庙墙。
李桂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用自己掌心紧紧裹住,声音微微发颤。
“秀儿不必害怕,明天公安就会赶来,这群恶人跑不掉。
你爹娘那边,我已经安排人暗中照看,不会出事。”
林秀靠在外祖母肩头,鼻尖萦绕蓝布褂子淡淡的皂角气息。
心里紧绷许久的那根弦稍稍松缓,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前世同样这个时节,她早已躺在冰冷棺木之中,大雪覆盖棺身,闻着木头腐朽味道才看透全部阴谋,可那时候一切都来不及挽回。
父母惨死,家产被夺,她连辩解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而今重来一回,证据在手,送信人已经上路,只差最后一步,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太阳缓缓向西坠落,天边积雪被染成一层淡橘,风雪渐渐变小。
村落各处飘起做饭的炊烟,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在筹备过年,肉香饭菜香四处飘散。
唯独林家,正静静等待一场生死对峙。
林秀直起身子,擦掉眼角湿意,转头看向李桂兰。
“外祖母,我们回家吧,估摸着林万山派来的人,也快要找上门来了。”
祖孙二人走出破庙,把破门简单扣好,沿着小路往村中走去。
刚行至村口,便看见林秀琴站在路边不停搓手等候。
一见林秀,她脸上立刻堆起虚伪笑意,快步迎上来。
“秀妹,我找你许久,万山叔叫我来传话,明天宗族年宴,让你今天过去搭把手忙活,晚上直接留宿那边,明天开席也方便。”
林秀心中了然,林万山已经开始急躁,想要把她控制在眼皮底下,防止她暗中动手脚。
林秀琴手里还拎着一块冻肉,这便是林万山给她的好处,拿了好处,便甘心替对方奔走办事。
林秀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应声。
“我知道了,跟外祖母交代几句,明天一早便过去。”
林秀琴愣在原地,她本以为林秀会畏惧推脱,甚至惊慌落泪,万万没料到对方如此镇定。
怔愣片刻,才重新挤出笑容。
“那就好,我回去回复万山叔,你可千万记牢,明天一早务必到场,族里众人都等着。”
说完,林秀琴转身快步离开,踩雪的咯吱声响渐渐远去,拐进巷子便不见人影。
李桂兰朝着背影啐了一口,低声怒骂。
“吃里扒外的东西,几块冻肉就出卖自家亲人,早晚要遭报应。”
林秀没有搭话,抬眼望向夜空,天色彻底暗沉,深蓝天幕缀着点点寒星,冷光幽幽。
明天腊月二十二,宗族年宴,所有恩怨,该到了结之时。
手伸进棉袄口袋,指尖攥紧那把磨锋利的水果刀,坚硬刀身硌着掌心。
她一步一步踏雪往家走去,脚下积雪不断发出清脆咯吱,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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