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暮色

傍晚六点半。

盛夏的落日缓缓沉向城市楼宇的尽头。

橘调的霞光一层一层铺展开，把宽阔的滨江江堤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

江风卷着江水湿润的气息，穿过成片的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

沈知柚背着帆布画板包，沿着江堤的石阶慢慢走过来。

鞋底踩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细碎野草，软软蹭过鞋面。

她今天没有安排稿件交付，难得拥有一整个完整的傍晚。作为自由插画师，大部分时间她都宅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指尖日复一日和数位板打交道。长时间对着屏幕，眼睛总会酸涩发胀，脖颈肩膀也常常绷得僵硬。

每逢这种时候，她就会带上速写本，来江边采风。

只有离开狭小的出租屋，走到开阔的户外，紧绷许久的神经才能够真正松下来。

江堤上的人不算少。

下班散步的路人三三两两结伴走过，有家长牵着孩童追着晚风奔跑，孩童清脆的笑声一阵阵飘过来，消散在风里。也有情侣靠着护栏低声闲谈，脑袋挨得很近，说着旁人听不见的悄悄话。远处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灯带还没有完全亮起，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纹，慢慢向两岸扩散开。

江水拍打堤岸，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哗哗声响。

沈知柚找了一处人相对稀疏的观景平台。

这里避开了主干道，不会被往来人群频繁打扰，视野开阔，既能看见落日坠向江面，待到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后，还可以眺望城市上空浅浅的星光。

地面铺着大块灰色花岗岩，被白日的太阳晒过，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

她把帆布包轻轻放在石质护栏下方。

弯腰拉开拉链，取出硬壳速写本，几支不同粗细的炭笔，一块橡皮，还有薄薄一张调色纸。简易的折叠小板凳被撑开，稳稳搁在地面。

沈知柚坐下来，把速写本摊开搁在膝头。

视线望向眼前铺展开的江景。

晚霞已经褪去大半浓烈的橘红，慢慢过渡成浅紫与淡蓝交织的暮色。云层被落日镶上一层朦胧金边，一层层堆叠在楼宇的上方。江水泛着细碎的波光，晚风拂过来，撩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炭笔落在纸张上，沙沙的轻响，在周遭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安静。

笔尖勾勒出远处江堤护栏的轮廓，再慢慢铺出江面流动的水纹。她画得不急，没有赶稿时的紧绷，整个人的状态松弛下来。

只有在这样完全不被催促的时刻，她才能够好好享受画画这件事本身。

接商业稿子的时候，要反复迎合甲方的喜好，修改构图、调整配色，来回返工是家常便饭。很多时候，创作的快乐会被无休止的修改消磨大半。

上一周她才刚刚结束一份耗时两个月的绘本商稿。

回想那段日子，几乎每天熬到后半夜，对着屏幕反复调整画面，甲方的修改意见一条接着一条，小到一朵花的颜色，大到整幅画面的人物构图，来来回回改了七版。交稿那一刻，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多少完成作品的喜悦，只剩下浑身的疲惫。

所以这几天，她刻意拒绝了几个找上门的小单子，强迫自己停下来休息。

不想碰数位板，不想看客户的消息，只想拿着纸笔，画一点完全属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评判的画面。

沈知柚的指尖轻轻摩挲炭笔粗糙的笔杆，目光游走在江面与天际之间。

她一边观察，一边在纸上铺出大的明暗关系。远处的高楼化成简洁的块面，江边的行道树揉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阴影。偶尔有骑行的人从步道远处掠过，自行车轮子碾过地面，唰的一声，很快又远去。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天边最后的霞光，正在一点点消融。城市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连成长长的线，沿着江岸向远方无限延伸。

来往散步的人群，渐渐少了一部分。

不少人选择回家吃晚饭，江堤没有方才那般喧闹。依旧停留在这里的，大多是愿意等待夜景、愿意等候晚风的人。

偶尔有晚风吹过，卷起纸张边角，沈知柚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速写本的边缘，防止页面被风掀翻。

她低头看了几眼自己的画，又抬眼比对现实里的江景，抬手修改几处线条。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几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声音并不刺耳，断断续续，混在江水流动的声响里面。

沈知柚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相隔两三米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浅灰色短袖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身形挺拔，侧对着她，正低头摆弄架在三脚架上面的设备。

一台便携天文望远镜。

黑色的镜筒稳稳固定在支架之上，他垂着双手，手指细致地调试角度，时不时微微俯身，眯起眼睛看向目镜，又抬手拧动侧面的调节旋钮。

地上还放着帆布工具包，零散摆着几本薄薄的观测手册，还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本子页面翻开，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陆砚辞。

他今天轮休，避开天文馆繁杂的日常工作，特意来到这片光污染相对较轻的江堤，做低空星体的简易观测记录。

城市里面很难看见浩瀚璀璨的漫天星河，可在日落之后的一段时间，依旧能够捕捉到几颗早早浮现出来的亮星。

天文馆平日工作大多是接待参观游客、做科普讲座，真正能够安安静静实地观测星空的机会并不算多。馆内的大型观测设备条件很好，却被固定在建筑内部，不像现在这样，可以直面江边扑面而来的晚风。

他已经调试了好一会儿。

晚风不停吹动，三脚架会受到气流轻微的影响，每一次调整角度，都需要反复校准。

陆砚辞的神情很专注，周遭的人声、江水声仿佛都被隔离开，眼里只剩下夜空和镜头里的世界。

沈知柚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片观景平台是公共区域，任何人都可以过来。

她没有过多好奇，重新低头，继续在速写本上勾勒画面。

笔尖在纸上游走，她下意识，把不远处三脚架和男人的侧影，轻轻勾勒进画面的角落，当做江景里面一处不经意的景物。

没有刻意去刻画五官，只是简单利落的轮廓，男人垂首调试设备的姿态，被几笔就落在纸上。

陆砚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悄悄进入别人的速写本。

他全神贯注，目光落在望远镜的目镜之中。

暮色持续加深，天空底色由浅蓝，慢慢转为深邃的藏青色。

零星几颗星星，终于挣脱暮色，一点点显露出来，悬在楼宇上方的夜空。

“角度还要再偏一点点。”

他低声自言自语，抬手，缓慢转动三脚架的水平旋钮。

就在这时，一阵力度不小的江风骤然席卷过来。

风势来得猝不及防。

江边的风素来如此，前一秒还轻柔舒缓，下一秒就会猛地暴涨。

沈知柚放在膝盖上的速写本，直接被大风掀得向上翻卷。

好几张纸哗啦作响，最外面一页，直接被狂风扯得脱离本子，纸张打着旋，顺着风，径直朝着陆砚辞的方向飞过去。

“啊。”

沈知柚轻呼一声，立刻伸手去抓，但是已经晚了。

那张画满江堤速写的画纸，飘飘荡荡，刚好落在天文望远镜的镜筒上面。

薄薄的纸张盖在镜头口。

陆砚辞刚刚校准好的观测角度，被纸张下落带来的轻微撞击，直接打乱。三脚架微微晃动，辛苦调试半天的参数全部偏移。

风紧跟着又吹了一下，画纸顺着镜筒滑下，飘落到地面。

现场一瞬间安静。

沈知柚猛地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她连忙快步走上前。

“对不起对不起，是风太大了，我没有按住本子，打扰到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歉意，弯腰伸手，想要捡起地上那张飞出去的画纸。

陆砚辞也低头看向地面，目光先落在那张速写纸上，随后看向面前的女生。

女孩身上是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还残留着刚刚被风吹过的褶皱，背着鼓鼓囊囊的画板包，眉眼带着几分局促，明显因为刚刚的意外而感到不好意思。

他并没有流露出不悦，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晃动的三脚架，防止它继续偏移。

“没事，江边的风本来就很难预料。”

陆砚辞的嗓音清润平和，听不出半点责怪。

沈知柚捡起那张画纸，纸张边角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褶皱。她把画纸握在手里，心底满是愧疚。

“把你的设备碰歪了，耽误你观测了。”

她看向三脚架上的望远镜，想到对方刚刚花费那么久的时间调试，结果被自己一张飞出去的画纸全部打乱，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只是重新调一遍角度而已，不算麻烦。”陆砚辞淡淡笑了笑，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手中那张速写纸。

纸上，是方才这片江堤的暮色江景。

江面波纹，远处的路灯线条，还有角落里，潦草勾勒出来的，正在调试望远镜的自己。

线条干净柔和，暮色的氛围感跃然纸上。

陆砚辞微微顿了顿。

没想到，自己方才，已经成为别人笔下的风景。

沈知柚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画纸上，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把纸张往身后收了收。

“随手画的，不要见笑。”

“画得很好。”陆砚辞的语气很真诚，“光影抓得很到位。黄昏江景很难把握，你处理得很舒服。”

被陌生人直白夸奖，沈知柚有些不自在，轻轻抿了抿嘴唇。

晚风还在不停吹拂，夜色越来越浓。

城市的灯火全部点亮，成片的霓虹倒映在宽阔的江面，碎成一片晃动斑斓的光斑。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带次第亮起，长长的桥身横跨江面，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你是插画师？”陆砚辞随口问道。

“嗯，自由插画师，过来这边采风。”沈知柚老实回答，“你是天文爱好者吗？”

“算是。”陆砚辞伸手，轻轻转动三脚架旋钮，重新开始校准望远镜，“我在市天文馆做科普研究员，今天休息，过来记录星体。”

沈知柚恍然点头。

难怪设备看着专业，不只是普通爱好者的玩具。

她从前去过一次天文馆，是很多年前学生时代的集体活动。记忆里场馆巨大的穹顶，震撼的球幕电影，还有展厅里各式各样的天文模型。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大多只觉得新奇，很多知识并没有真正记在心里。

“天文馆的工作，应该很有意思。”沈知柚轻声说道。

“有乐趣，也会有琐碎。”陆砚辞一边微调支架，一边回话，“大部分时间不是仰望星空，更多是给小朋友做科普讲解，整理展品，校对资料，处理很多细碎日常。真正能出来实地观测的闲暇并不多。”

沈知柚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外人眼里，插画师好像每天只需要画画，浪漫又自由。可只有自己清楚，大半时间都在处理沟通、改稿、对接客户，浪漫只是很小一部分。

各行各业大抵都是如此，光鲜的外壳之下，藏着数不清平淡繁琐的日常。

她站在旁边，没有贸然凑上前，和设备保持着合适距离，生怕再一不小心，又造成什么意外。

“刚刚真的很抱歉。”她再次开口道歉。

“不用反复放在心上。”陆砚辞一边调试，一边和她闲聊，“江堤的晚风，经常会制造这类小意外。以前还有人放风筝，风筝线刮到过我的支架。相比之下，一张画纸已经算是很温和了。”

他的话语带着淡淡的松弛感，巧妙化解了沈知柚内心的尴尬。

沈知柚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

紧绷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

她站在一旁，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

深蓝色天幕之上，几颗明亮的星星，清晰地镶嵌在夜幕里。城市的光污染很重，看不到漫天繁星，可寥寥几颗，已经足够动人。

“在城市里面，能够看见星星，其实挺难得的。”沈知柚轻声感慨。

“确实。”陆砚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高楼霓虹太多，大部分微弱的星光，都会被灯火掩盖。只有日落之后短暂的一段时间，在这里，才能够捕捉到它们。再晚一点，城市灯光彻底铺展开，很多星体就会隐没在光晕之中。”

他拧好最后一处旋钮，再次俯身看向目镜。

片刻之后，直起身，微微呼出一口气。

“好了，重新对准了。”

折腾了一小会儿，设备终于恢复正常。

沈知柚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被风吹皱的速写，犹豫片刻，抬眼看向陆砚辞。

“这张画，角落画了你，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送给你。算是我刚刚闯祸的一点赔礼。”

她把那张褶皱却依旧完整的画纸，轻轻递出去。

纸上，暮色江堤，晚风漫过护栏，角落里，一个人的剪影守着一台望远镜，安静等候星光降临。

陆砚辞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递到面前的画纸。

昏黄路灯落在纸面，柔和的线条，把傍晚这一刻的江堤，完整留存下来。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他伸手，小心接过画纸，避免指尖揉搓到炭笔绘制的画面。

指尖触碰到纸张，还残留着炭笔淡淡的颗粒触感。

他将画纸，小心对折，放进自己的工具包内侧夹层，妥善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沈知柚。

“要不要，看一眼？”陆砚辞侧过身，让出望远镜目镜的位置，“刚好对准了今天最先出现的那颗亮星。”

沈知柚愣了一下。

她从前只是远远看过天文望远镜，自己几乎没有上手观测过。

“我可以吗？”

“当然。”陆砚辞微微颔首，“动作轻一点，不要碰到三脚架就可以。”

沈知柚缓步走上前，微微弯下腰。

眼睛凑近目镜。

一瞬间，喧嚣的城市、江面的灯火，仿佛全部被隔绝在外。

视野之中，一颗明亮的星体安静悬在黑暗之中，安静，遥远，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隔着漫长亿万光年的距离，此刻清晰落在她的眼底。

沈知柚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

脚下是喧嚣热闹的现代都市，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眼前，却是跨越浩瀚宇宙而来的星光。

晚风在身后缓缓吹过，吹动她的发梢。

“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惊叹，“好漂亮。”

陆砚辞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夜空，低声开口。

“很多人总觉得星空离我们很远。但只要找对时机，在城市里面，也可以和星光相遇。”

沈知柚直起身子，从目镜前面退开。

她抬起头，望向真实的夜空。

城市灯火依旧喧嚣，可方才透过望远镜看见的那一点光亮，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

两个人并肩站在江堤护栏边。

没有刻意找源源不断的话题，偶尔简单聊上几句。

聊天色，聊晚风，聊城市里难得的星空。

沈知柚说起自己接商稿的疲惫，说起私下采风画画才是真正的热爱。陆砚辞讲起天文馆里各式各样的访客，有满怀好奇的孩童，也有白发苍苍依旧热爱星空的老人。

他说起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天文小知识，语气平淡，没有卖弄，只是娓娓道来。

“很多小孩来天文馆，总问能不能看见外星人。”陆砚辞轻轻笑起来，“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告诉他们，宇宙很大，答案还藏在遥远星光里面。”

沈知柚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

没有暧昧，没有刻意的撩拨，只是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意外开启一场松弛的闲谈。

江堤上依旧有零星行人路过，有人慢跑，有人散步，脚步声断断续续从身后掠过。

江水不停拍打堤岸，夜色越来越深。

江风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夜晚的凉意慢慢笼罩下来。

沈知柚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连衣裙，晚风一吹，胳膊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她下意识收拢了一下手臂。

陆砚辞留意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停顿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望向江面远处。

沈知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的手表。

不知不觉，已经快晚上八点。

她出来采风已经两个多小时。

手机放在画板包里面，隐约传来几声消息提示震动，应该是有合作客户发来消息。或许是咨询新稿子，或许是跟进之前的物料。

她并不想立刻去看，可震动一声接着一声，提醒着现实生活还在等待自己。

“时间过得好快。”沈知柚轻声说道。

陆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时间，了然点头。

“是不早了。江边入夜之后温度会降得很快，待久了容易着凉。”

沈知柚看向远处城市成片万家灯火，心底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今晚的江堤，晚风，星光，还有这场意外的相遇，都格外舒服。

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外出采风，却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松弛。

可是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该回去了。”沈知柚看向陆砚辞，“今天，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收到了一张很不错的速写。”陆砚辞浅浅扬起唇角。

沈知柚弯腰，收拾自己散落在地上的速写本、炭笔、折叠小板凳，一一收回帆布画板包里面。

速写本被她仔细扣好，确认所有画纸都牢牢夹在本子内部，免得再被大风刮飞。拉链拉合，挎好背包，带子在肩膀上调整到舒服的位置。

她转身，准备朝着江堤出口方向离开。

脚步迈出两步，又顿住，回过头。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地勾勒出侧脸轮廓。

“如果下次我还来这边写生，说不定还会遇见你。”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微微一愣。

说出这句话，隐隐带着一点期待再次相逢的意味。说完之后，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意。

陆砚辞眼底漾开一点柔和的笑意。

“我经常傍晚会来这里观测。”他语气平静，给出回应，“晚风与星轨，一直都在这里。”

简短的话语，留下一个没有说破的邀约。

没有交换微信，没有互留手机号码。

只是一场暮色之下，干净松弛的相遇。

沈知柚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转过身，顺着江堤步道，慢慢走远。

身影渐渐消融在路灯连成的光影之中。

陆砚辞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片刻之后，收回目光。

他低头，伸手打开工具包，指尖触碰到那张被妥善收好的速写纸。没有拿出来展开，只是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纸面。

随后他重新面向望远镜，继续自己晚间的星体观测记录。

笔尖落在笔记本上，一行行工整的文字被记录下来。

晚风掠过江堤，夜色更深，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陆续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

城市的车流声从远处的主干道滚滚传来，和江水声响交织在一起。

属于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沈知柚顺着步道往出口走。

晚风依旧吹拂，一路上行人比傍晚更少。

她的脚步走得很慢，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和陆砚辞聊天的片段，还有望远镜里那一颗遥远又明亮的星。

走到江堤出口，路边就是公交站台。

夜晚的公交班次间隔拉长，站台零零散散站着几个等候归家的路人。

她把画板包放在脚边，这才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好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

有两个客户发来的咨询，问她下个月是否有空接稿；还有闺蜜苏淼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苏淼：你今天休息跑哪去了？】

【苏淼：晚上要不要出来吃夜宵？】

【苏淼：人呢，消失了？】

沈知柚指尖在屏幕上打字回复。

【在滨江江堤采风，刚准备坐车回去，不去夜宵啦，外面风有点凉。】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两秒，闺蜜的回复立刻跳出来。

【滨江？那地方晚上风巨猛，你可别待太晚。画画画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遇见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事。】

沈知柚没有细说遇见陆砚辞的全过程，只是简单这么回复。有些瞬间，适合安安静静留在自己心里，不必急着全盘讲给别人听。

公交缓缓驶来，车灯刺破夜色。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

沈知柚收起手机，拎起画板包，迈步踏上公交车。

车厢里面人不多，零星坐着一些下班晚归的人。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板包靠在腿边。

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夜晚微凉的风钻进来，拂在脸颊上。

公交车缓缓开动，沿着江边道路行驶。

窗外，江堤的灯火一点点向后退去，望远镜、速写纸、藏在城市里的星光，都慢慢被远远甩在身后。

沈知柚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

今天这场偶然相逢，像一阵转瞬即逝的晚风。

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再遇见。

公交车平稳向前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隆隆声响。

车窗半开，江上裹挟水汽的晚风源源不断灌进车厢，吹得沈知柚鬓边的碎发不停飘动。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目光隔着玻璃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跨江大桥长长的灯带在夜色里流光溢彩，江面倒映成片斑斓光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方才待过的那片江堤观景台，已经变成远方一小片模糊的暖黄光点。

陆砚辞的身影，连同那台黑色的天文望远镜，一并消融在那片夜色之中。

沈知柚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

方才分开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提联系方式。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点轻松，也藏着一丝淡淡的落空。

轻松在于不必面对刚认识就交换微信的局促，不用刻意找话题维持聊天，不用强迫自己推进什么关系。可落空也实实在在，今晚的交谈太过舒服，她心底确实悄悄生出一丝念想，想要再多一点交集。

可转念一想，本就是一场大风带来的偶然邂逅。

下次能不能再在江堤碰见，全凭缘分。

也许往后无数个傍晚，她再来江边，那里只有晚风与江水，再也见不到那个调试望远镜的人。

想到这里，沈知柚轻轻呼了一口气，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不要过度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她这样告诉自己。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闺蜜苏淼又发来消息。

【苏淼：什么有意思的事？快说说！】

沈知柚看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停顿许久。

如果全部讲出来，苏淼一定会兴致勃勃追问，脑补出一大堆浪漫的后续。可现在一切都只是萍水相逢，什么都没有发生，讲太多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她简单敲下一行字。

【就是偶遇了一个很有趣的人，聊了一会星空，别的没什么。】

发送完毕，苏淼立刻发来一个八卦的吃瓜表情。

【哦？男生女生？帅不帅？】

沈知柚看见消息，耳尖微微一热，干脆没有回复，把手机按灭屏幕揣进兜里。

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有少数乘客低头刷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大多都是奔波了一整天，赶着回家的普通人。

公交车一站一站停靠，不断有人上车下车。

四十多分钟之后，车子终于抵达她家小区的站点。

沈知柚拎起沉甸甸的画板包起身，迈步走下公交车。

夜晚小区楼下的路灯昏昏黄黄，行道树的影子重重叠叠铺在人行道上。晚风依旧很凉，连衣裙抵挡不住入夜之后的寒气，胳膊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抱紧怀里的画板包，快步往单元楼走去。

刷卡进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奔波一整个傍晚，身体是累的，内心却格外充盈。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内安安静静。

这是她独自租住的小公寓，面积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靠墙摆放着大大的书桌，数位板、颜料、画稿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属于插画师的生活痕迹。

她反手关上房门，按下墙壁开关，暖白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先把沉甸甸的帆布画板包卸下来，搁在玄关角落。弯腰脱掉鞋子，换上柔软的居家拖鞋。

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隙。夜里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独有的气息。

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手掌慢慢蔓延至全身，驱散身上江边带回来的凉意。

走到书桌前面，拉开速写本。

傍晚在江堤画下的那几张稿子静静摊开。

被大风刮走送给陆砚辞的那一张已经不在本子里，剩下的几页，完整记录着黄昏从橘红过渡到深蓝的江堤。

沈知柚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炭笔留下的纹理。

脑海里又浮现出刚刚透过天文望远镜看见的那颗星星。

遥远，安静，散发柔和微光。

还有陆砚辞说话时清润平缓的嗓音，聊起星空时眼底自然流露出来的热忱。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炭笔，下意识在空白的纸页边角，轻轻勾勒出一个简易望远镜的小小轮廓。

画完之后，她又轻轻笑了笑，把笔搁回桌面。

不要再想了。

沈知柚摇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明天还有工作要处理，之前两个客户的咨询消息，总不能一直搁置不回复。

她打开电脑，开机的风扇嗡嗡响起。登录工作账号，点开客户发来的对话框。

简单沟通下个月的接单档期，一一回复消息，婉拒了其中一个时间冲突的稿件。

处理完工作消息，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半。

肚子传来淡淡的饥饿感，傍晚出门采风没有吃晚饭。

她打开冰箱，里面只剩简单的鸡蛋和面条。

简单煮一碗清汤面，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腾起来。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整个人才算彻底回温。

洗完碗筷，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带。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本来也不会有消息，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沈知柚侧躺着，望着天花板。

今天这场相遇，就像一本故事翻开浅浅的第一页，没有后续，没有约定，结局悬在晚风之中。

也许只是生命里一闪而过的片段。

可她心里，还是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期盼下一次去往滨江江堤的时候，还能够再遇见。

同一时刻。

滨江江堤。

夜色已经彻底浓稠。

陆砚辞依旧守在三脚架旁边。

周遭散步的行人几乎全部散去，江堤愈发空旷，只剩下江水不停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响。

城市远处的喧嚣隔了一层距离，变得模糊遥远。

他低头，笔尖落在黑色封皮观测笔记本上，认真记录今晚的观测数据，星体出现时间，方位，亮度，一项项条理清晰书写下来。

写完记录，他才停下笔，伸手打开工具包内侧夹层。

那张沈知柚送给他的速写被小心取出。

路灯残余的微光，远远投射过来。

纸上暮色江景清晰如故，女孩利落的炭笔线条，定格住傍晚那个瞬间。角落里，自己低头调试望远镜的侧影安静伫立。

陆砚辞垂眸，目光在纸面停留很久。

他见过无数星空下的风景，却很少收到这样一份带着烟火气息的礼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一张飞起来的画纸，促成一场短暂的相逢。

他方才明明可以开口，问她要微信。

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他看得出来沈知柚骨子里的拘谨内敛，仓促索要联系方式，或许反倒会打破今晚这份恰到好处的松弛感。

“晚风与星轨，一直都在这里。”

方才自己说出口的那句话，又在脑海回响。

如果缘分足够，还会重逢在这片江堤。

若是遇不到，那今晚这一段暮色里的闲谈，也足够成为一段不错的回忆。

陆砚辞将速写纸再次小心对折，放回工具包夹层妥善收好。

抬眼望向深邃夜空。

又有几颗新的星星挣脱城市光晕，慢慢显露出来。

他重新俯身，看向望远镜目镜，继续沉浸属于自己的观测。

江风浩荡，江水不息。

两座相隔数公里的地方，两个人，怀揣着同一份微弱、没有说出口的期待，各自归于属于自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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