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枚铜币

"登记证。"

码头管事的摆摆手，头都没抬。

"没有。"他说。

"没有就别挡道。"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登记证揣得板板正正的汉子把货包码上船。他还试着往扛包的队伍里挤过一次，刚挨上去，就被一个黑脸汉子一肩膀顶开："哪来的野小子，这是我们的活。"

他退到一边，不吭声。

上午他跑了三处。码头嫌他没登记证，工坊的师傅要验身份文书，马车行的掌柜要担保人——三家都不要他。码头的管事连正眼都不给他，挥挥手就把他打发了；工坊的师傅戴副铜框镜，把他从上到下量了一遍，说他看着面生，让他验过身份再来；马车行的掌柜和气些，听完他的来路，皱眉想了想，说要担保人，他拿不出，掌柜就笑着把他送出了门。不是嫌他力气小，是嫌他这个人没根没底，查无可查。

这时马车行的掌柜多说了半句："去东边看看吧，那边铺子多，管得松。"

他蹲在马车行门口的台阶上，把三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码头的"没有就别挡道"，工坊的"验过身份再来"，掌柜的"去东边看看"——三句话，三种拒绝，一个意思：这个世界认纸，不认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勋章，心想，要是这东西能当身份证明用就好了。随即又觉得荒唐，把念头按了下去。一枚锈铜牌子，搁谁手里都是破烂，顶多换顿饭钱，当不了通行证。

太阳升到头顶，他在一条背巷里蹲下来，数了数口袋：七枚铜币，两块硬面包，一枚不能见光的勋章。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黑户。

他站起身，索性不急着找活，先摸自己的门道。他绕着街跑了两圈，又蹲下站起做了几十个起落，路人侧目他也不管，一边折腾一边盯着面板：

【潜能：25%→25.3%】

【星界点：0.1→0.4】

数值小得可怜，但确实在动。

他蹲在墙根喘气，心里有了底：这具身体只要在干活，就有东西进账。慢，磨人，但账本上的每一笔都在涨。他想起在五金厂那三年，干得再多，月底工资条上的数字也不带这么老实的——那头是老板算他，这头是面板算他，两下一比，竟是面板更公道些。

他绕着街跑那两圈，顺手记了记路。东区是工坊、铁匠铺、赌场和黑巷，西边是天鹅绒窗帘的成衣铺和珠宝行，中间隔着一条电车轨道。他把这几条街在心里画了张简易地图——地图是空的，走几遍就满了。哪条巷子能抄近，哪家铺子后门堆废料，他一边跑一边记，记到第三圈，脑子里那张图已经描出了边角。

下午，他在东区铁匠铺门口撞上运气。铺子里缺个搬料打杂的，老板是个黑脸膛的壮汉，络腮胡子，腰上系着皮围裙，上下扫了他一眼："先试一天，两个铜币，管一顿饭。"

老板丢过来一块废铁："搬上砧台。"他弯腰搬了。老板又递过一把空锤："抡两下。"他抡了，气不喘，腰不塌。

老板点点头："行，干吧。"

他没废话，闷头干了一下午——搬煤、抡锤、把烧红的铁坯夹上砧台。煤堆在铺子后头，一筐百来斤，他扛起来腰不塌，脚底钉着地，一趟一趟往炉口送。炉火烤得脸皮发烫，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也顾不上擦。火星子溅在胳膊上，鼓起一个个小泡，他一声不吭。拉普抡大锤，他扶着钳子，两个人一递一接，配合得比拉普预想的顺。干到一半，拉普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锤的力道轻了些，怕砸了他的手。

歇气的时候，拉普递给他一瓢凉水。他接过来一气灌完，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你这身子，练过的？"拉普拿汗巾擦了擦脸。

"没正经练过，就是干惯了力气活。"

"力气活干不出这股稳劲。"拉普摇头，"我见过多了，有力气的毛头小子一抓一大把，能扛住活、还知道省着使唤力气的，少见。"

他没接话，把瓢递回去。这话他记下了——在这行，光有劲不够，得会分配。体能9给了他底子，怎么用，还是得自己琢磨。

收工，老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了一会儿："留下吧。"

中间歇气，老板叼着烟杆问他："以前干过这行？"

"干过力气活。"他说，"工钱怎么算？"

"干一天算一天，三枚铜币，管一顿饭。"老板拿烟杆敲了敲砧台，"手脚利索，月底再涨。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能待满一个月的没几个。"

"我待得住。"

"嘴上说得好听。"拉普嗤了一声，"上个月那个瘦猴，头天干完就跑了，说受不了火星子。前头那个壮的，抡了三天锤，手抖得端不住碗，也走了。铁匠铺的活，吃的是耐力，不是爆发。"

他没反驳。耐力他有的是——五金厂三年，磨出来的就是耐力。

晚饭一大碗热炖菜，萝卜土豆混着几片咸肉，配黑面包。他连汤底都喝干净。老板叫拉普，话不多，收工甩给他三枚铜币："明天辰时来。"

拉普没问他从哪来，也没问他为什么没登记证。他不问，他也就不提。

另一边。

金衡集团的大楼里，一份名单刚刚归档。

"名额又少了对吧？"窗边的人没回头。

"少三成。"身后的人翻着册子，"这季度征调指标压不下来，下城那批，能凑几个算几个。"

"奥兰人那边催得紧。"

"催也没用。星界那摊子，总部自己都摸不清。"

窗边的人转过身，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先这样。名单锁好。"

回 诺恩大陆。

夜里，他躺在铁匠铺后院的工棚里，把勋章摸出来。面板上，那枚勋章的说明亮了一行：

【秘法勋章：可吸收位面能量（潜能积累加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它重新塞回贴身的衣兜。

这东西能加速潜能积累，等于白捡一条进账的路。但他决定藏着，谁也不说。一个黑户身上带着会吸能量的勋章，说出去不是福，是祸。真叫人盯上，他这身板扛不住。

睡前，他去街角喝了杯热茶。茶摊的瞎眼老头白发枯乱，戴顶破毡帽，只要一个铜币，话却比谁都多：西境联邦、洛伦帝国、郁金香共和国，三大国各管一摊，兰伯顿归西境联邦管；异能者都是上等人家的把戏，普通人一辈子碰不着；白橡门是西境头号武门，门主一拳能打塌半堵墙，寻常人家想拜师，先得有人引荐，还得过三关；南派武馆联盟这几年走得近帝国商行，惹了不少闲话。老头又说，兰伯顿分上下两片，上城住贵人，下城讨生活，他这脚泥，一看就是下城来的。

"还有啊，"老头压低嗓子，"东区那边有个打黑拳的地方，赢了钱多，死了没人管。你要是有膀子力气，倒可以去试试。不过——"他咂咂嘴，"命是自己的，你自己掂量。"

他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回工棚躺下。黑拳的事他也记住了，但没往心里去——那是有命挣没命花的买卖，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命。

第二天收工，拉普随口说了一句："圣橡叶学院在招杂役，管吃管住，就是活累。你要想去，明早自己到后门问问。"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进去，得登记身份。

他躺回草席，盯着黑乎乎的房梁，一夜没睡踏实。铁匠铺的日子能过，但天花板就在那儿，伸手够得着。学院那堵墙后面，够不着的东西，还多着呢。登记身份是桩风险，可他在这个世界本来就一无所有，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回到铁匠铺，继续抡他的锤。

他翻了个身，摸到枕下的勋章，凉凉的，安安静静。

回到工棚，他借着月光把兜里的东西数了一遍：三枚铜币工钱，两块剩一半的硬面包，一枚锈勋章，还有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杂役服。穷是穷，可比昨晚蹲在排水沟边强。他摸了摸勋章，凉的，安安静静，跟白天那一下跳动判若两物。他把它塞回最里层的衣兜，翻身睡了。

"先活下来。"他对那枚铜牌子说，"别的，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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