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拨钟

钟面动的时候，秦序听见，整座钟楼，发出一声长响。 那声音，像一根弦，绷了很久，忽然，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从楼底，传到楼顶。紧接着，钟面上的指针，开始走了。分针，从十二，慢慢，挪向一。每挪一格，钟楼里，就亮一分。 秦序看着那根分针。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指针。那是时间本身，正在苏醒。 少年站在钟面上，看着秦序。他说，你来了，钟就醒了。 秦序说，我什么都没做。 少年说，你信我了。他说，钟楼，只信人。他说，有人信它，它才肯走。 秦序说，它走到哪。 少年说，它走回，它停住的那一格。他说，它停住的那天，门开了。他说，钟走回那一天，门，就会重新关上。 秦序说，你是说，拨钟，能让门关上。 少年说，是。 秦序说，那无脸人。 少年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无脸人。无脸人站在钟面的另一头，没有动。它的脸，还是平的。可它整个身子，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无脸人说，你不能拨。 秦序说，为什么。 无脸人说，钟走回那一天，门会关上。它说，可那一天，不是只关一扇门。它说，那一天，所有的门，都会关上。它说，所有的门都关了，就谁都出不去了。 秦序说，出不去的是谁。 无脸人说，是镜子里的人。它说，是小雪。它说，是那些，还没回家的人。 秦序站在那里，看着它。他说，你在骗我。 无脸人说，我没有骗你。它说，你自己想。它说，门关了，镜子里的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秦序没有说话。他想起小雪。小雪还在镜子里。她穿着白裙子，缩在角落。她说过，哥哥，你要回家。她说过，它把门带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粒光，还在。那是泪痣化成的钥匙。 他问少年，拨了钟，小雪会怎么样。 少年说，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钟走回那一天，门会关上。他说，门关上以后的事，没有人知道。 无脸人又说，你不能拨。 秦序抬起头，看着无脸人。他说，你怕什么。 无脸人没有说话。 秦序说，你收了那么多名字，就是为了开一扇门。他说，门开了，你能出去。他说，我要是把钟拨回去，门关了，你就出不去了。他说，你怕我拨钟。 无脸人没有回答。它站在那里，身子绷得更紧了。 秦序说，我要拨。 他朝钟面中心走。他走到钟面中央，抬手，去够指针。指针离他很近，又很远。他伸手，指尖，几乎碰到分针。分针，忽然，往回退了一格。 钟楼里，所有的光，暗了一下。 秦序听见，脚下，钟面传来一声轻响。他低头。钟面上，开始浮现影子。一个，两个。密密麻麻的影子，从钟面底下，浮上来。每一个影子，都长着一张脸。脸是平的。全是无脸人。 影子们伸出手，抓住秦序的脚踝。手是凉的，像一捧水。秦序挣了一下。挣不开。 无脸人说，你不能拨。它说，你拨了，我就出不去了。它说，我出不出去，无所谓。它说，可这座城，就永远，困在时间里了。 秦序说，困住这座城的，是你。 他说着，弯下腰，用力，扯开脚踝上的手。他一步一步，朝钟面中心走。脚下的影子，越抓越紧。他走得越来越慢。他走到钟面中心的时候，影子，已经抓到他小腿。 他抬起手。他够到了分针。 分针很凉。像握着一根冰。秦序握着分针，用力，往回拨。分针，一格，一格，往回走。每走一格，钟楼里，就暗一分。每暗一分，脚下的影子，就淡一分。 无脸人，忽然，动了。它朝秦序扑过来。 秦序没有躲。他握着分针，继续拨。他拨过一格。又拨过一格。无脸人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刚好，把分针，拨到了十一。 钟楼里，忽然，静了。 无脸人停在半空。它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它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序看着它，没有停手。他继续拨。分针，从十一，拨向十。钟楼里，越来越暗。他拨到九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 黑里，他听见，一声钟响。 那一声钟响，很沉，很远。像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钟响过后，黑里，亮起一点光。 光很淡。像是清晨，窗外的第一线天光。 秦序站在光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街很旧。路灯还没灭。街尽头，有一座高高的楼。楼顶，有一面白白的圆盘。 他认出那条街。是他小时候，迷路走过的那条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是小孩的手。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站在钟楼下，仰着头，看着那面圆盘。 他明白了。他拨动钟，回到了那一天。他小时候，走进钟楼的那一天。 他看见，自己站在钟楼下，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朝钟楼的门，走过去。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序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走进钟楼。他想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跟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走进钟楼。 钟楼里，没有楼梯。只有一面巨大的镜面。小小的秦序，站在镜面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镜子里，他的影子，也跟着他，站着。 小小的秦序，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镜面。 镜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底下，浮起一个影子。影子没有脸。它站在镜面深处，隔着水一样的镜面，看着小小的秦序。 小小的秦序，没有害怕。他看着那个没有脸的影子，看了很久。他问，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 小小的秦序又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影子，停住了。 小小的秦序说，我也迷路过。他说，你别怕。他说，我带你出去。 他说着，伸出小手，按在镜面上。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他的手，伸进去了。他拉住那个没有脸的影子，往外拽。 秦序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明白了。 无脸人，不是生来就没有脸的。它是迷路的影子。它在钟楼的镜面里，待得太久。久到，忘了自己的脸。 是小时候的他，把它，从镜子里，拉了出来。 那一年，他把它从镜子里拉出来。它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钟楼门口。它站在门里，看着小小的秦序走远。它没有出去。它怕光。它又退回了镜面里。它退回去的时候，记住了一个名字。秦序。 它退回去以后，钟楼就变了。镜面，长成了钟面。钟面，停住了。它被困在钟面里，一天一天，忘了自己的脸。 它没有忘的，只有那个名字。 记忆到这里，断了。秦序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钟楼里。还站在钟面中央。手里，还握着分针。分针，停在他拨过的位置。十一。 无脸人，站在钟面的另一头。它看着他，很久。它说，你想起来了。 秦序说，我想起来了。他说，是你。当年，我把你从镜子里拉出来。你没跟我走。你退回去了。 无脸人说，我怕光。它说，我退回去，是为了，等你再来。 秦序说，你等我，是为了开这扇门。 无脸人没有说话。 秦序说，你说你等我很多年。你说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在等我。他说，你不是在等我回来。他说，你是在等，我帮你开门。 无脸人，沉默了很久。它说，是。 秦序说，门开不了。 无脸人说，为什么。 秦序说，因为你拿走的那些名字，都是从别人身上，撕下来的。他说，那些名字，本来，都是要回家的。他说，你把它们收进名字簿，它们就回不了家。他说，门开的时候，回来的，不是它们。他说，门开的时候，回来的是你。 无脸人，站在那里。它的身体，忽然，微微地抖。 秦序说，你可以不收那些名字。他说，你可以自己，走出去。他说，你当年，没有跟我走。你说你怕光。他说，你怕的不是光。他说，你怕的是，走出去以后，没有人认得出你。 无脸人，抖得更厉害了。 秦序说，现在，我认出你了。他说，我认得你。他说，你是那个，在镜面里，等了很久的影子。 无脸人，忽然，停了。它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它抬起手。它把手，伸到自己的脸上。它用手指，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一道。脸上，出现一道口子。口子里，有一双眼睛。 它睁开了眼睛。 秦序看着它。那双眼睛，很旧。像蒙了灰的玻璃。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无脸人说，我认不出自己了。它说，你能。 秦序说，你能出去。他说，你把名字簿留下。他说，你把那些名字，还回去。他说，你走出去。他说，光，没那么可怕。 无脸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把名字簿，放到钟面上。 钟面，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分针，自己，往前走了一格。 无脸人转身，朝钟楼的门，走去。它走到门口，停住。它回头，看了秦序一眼。 它说，我出去以后，会有人，来接我么。 秦序说，会。 无脸人，没有再说话。它抬起脚，迈出了门。 门外，是清晨的光。光照在它身上。它的脸，在光里，慢慢地，长出来。先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一张，普通的脸。 秦序看着它的背影，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光里。 钟楼里，安静下来。 秦序低头，看钟面。分针，停在了，十一点五十。再差十分钟，就是十二点。钟走回十二点，所有的门，都会关上。 少年从钟面的影子里，走出来。他看着秦序，说，你救了它。 秦序说，它自己，走出去的。 少年说，它自己，走不出去。他说，钟楼，困了它这么多年。他说，没有人认出它，它就永远，出不去。他说，你认出它了。你说，你是那个，在镜面里等了很久的影子。你说你认得它。它就，有了名字。 秦序没有说话。 少年说，现在，该你了。他说，你拨的钟，还差十分钟。他说，你还有十分钟，想清楚，你要不要，把钟，拨回十二点。 秦序说，拨回十二点，门会关上。他说，小雪，就回不来了。 少年说，是。 秦序说，那我不拨。 少年说，你不拨，时间，就不会往前走。他说，钟楼，会永远，停在这十分钟里。他说，你和这座城，就永远，困在这里。 秦序站在那里，看着钟面。他握着分针的手，微微，发紧。 他说，还有别的办法。 少年说，什么。 秦序说，我不拨回十二点。他说，我把它，拨过十二点。 少年，愣住了。 秦序说，钟走到十二点，门会关上。他说，那钟走过十二点呢。他说，钟走过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他说，新的一天，门，可以重新开。 少年看着他。他说，没有人，试过。 秦序说，那就，试试。 他握着分针，开始，用力，往前推。 分针，一格，一格，往前走。钟楼里，忽然，起了风。风很大。吹得钟面上的影子，到处乱跑。分针，走过十一。走过十一半。走过五十九分。 钟面，忽然，震了一下。整个钟楼，跟着，震了一下。 十二点。 所有的门，在同一瞬间，关上了。秦序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多声，很轻的响。像是很多扇门，一起，落锁。 他握着分针，没有松手。他继续，往前推。 分针，越过了十二。钟楼里的风，忽然，停了。 钟面，亮起光。 光从钟面底下，漫上来。像水。秦序低头，看见，钟面里，出现很多扇门。一扇，一扇，排列着。每一扇门，都亮着。每一扇门的门缝里，都有光漏出来。 秦序说，这些，是什么。 少年说，是明天的门。他说，钟走过十二点，旧门关了，新门开了。他说，这些，是新的一天，给所有人，准备的门。 秦序说，小雪呢。 少年没有回答。 秦序说，小雪在哪个门后面。 少年，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钟面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很小的门。门是白的。门缝里，漏出的光，是银色的。 少年说，她在那里。 秦序朝着那扇门，走过去。 他走到那扇门前。他抬起手，想推门。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缝里，漏出一句话。 是小雪的声音。她说，哥哥，别进来。 秦序的手，停住了。 小雪说，门后面，不是家。她说，门后面，是它。她说，它一直在等你。她说，哥哥，你把它，放出来了。 秦序，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来。他刚才，放走的那个人。那张，在光里，慢慢长出来的脸。那张，普通的脸。 小雪说，那不是影子。她说，那就是它。她说，它骗了你。 秦序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扇白门。他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银色光。他看着光里，小雪模糊的影子。 他说，小雪。他说，别怕。 他说，我把它放出来了，我就能，把它，再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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