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眼即至。
苏明棠的水芹田已经郁郁葱葱。两百余丛水芹在洼地东侧铺展开来,翠绿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带着一股清冽的辛香。
十日里,她和周桂兰几乎吃住都在洼地。老太太腿脚不好,就蹲在高处拔草、浇水;苏明棠泡在浅水里,分株、补苗、疏通水渠。小禾也来帮忙,人小力气小,就负责在田埂上递水递饭。
水芹长得极好。
分株扦插的第五天,根系扎稳,新叶抽出。第七天,茎秆开始拔高,从最初的三寸窜到了近一尺。第十天清晨,整片水芹田齐腰高,茎秆翠绿饱满,叶片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亮的油光。
苏明棠蹲在田边,掐了一根茎秆,掰断,凑到鼻端。
辛香纯正,没有一丝杂味。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山下。
今日,差役就到了。
……
天还没亮,苏明棠就去了周桂兰的窝棚。
灶台是土垒的,豁了个口,火苗从缝隙里舔出来。周桂兰蹲在旁边吹火,吹得满脸灰,眼泪都出来了。
"周奶奶,我来。"苏明棠接过火折子,几下把火生旺。
篮子里装着刚采摘的水芹,嫩茎翠叶,还带着露水。旁边是一小包面粉和一小碗肉末——面粉是沈渡昨日从黑市买来的,肉末是周桂兰拿半张兔皮跟渡口猎户换的。
肉不多,但水芹多。
今日这顿饺子,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证明能吃。
"苏姑娘,"周桂兰搓着手,声音发颤,"这……这真能吃?万一……"
"周奶奶。"苏明棠打断她,语气平静,"您信我吗?"
周桂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我信你。"她终于开口,"你说这是水芹,那就是水芹。"
"好。"苏明棠笑了,"那我做给您吃。"
水芹洗净,去根去老叶,只留嫩茎和叶片,切成细碎的小丁。肉末加盐、加几滴油,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再拌入水芹丁。
芹菜多,肉少。
但那股清冽的辛香混着肉香,在狭小的窝棚里弥漫开来,竟比纯肉馅还要勾人。
周桂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禾趴在灶台边,眼睛亮晶晶的:"苏姐姐,好香啊。"
苏明棠揉了揉她的头发。
面粉加水和成团,揉透,搓条,切剂子,擀皮。她的动作利落,面皮薄厚均匀,中间厚边缘薄,包出来的饺子个个饱满挺括,像一个个小元宝。
周桂兰在旁边看着,手不由自主地跟着比划:"这姑娘……包饺子也这么好看。"
水开了。
饺子下锅,翻滚的水花带着香气涌上来。水芹的清香混着肉香,比方才更浓了几分,顺着灶台的烟囱飘出去,飘进河谷清冷的晨风里。
苏明棠盛出一盘,放在灶台上。
"这是给沈渡留的。"她对周桂兰说。
周桂兰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
辰时。
河谷入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三个差役骑着马,缓缓驶入河谷。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看就是跑惯了外勤的老差役。身后两个年轻些的,一个腰间挂着刀,满脸横肉;另一个背着文书箱,却与寻常衙役截然不同——
他生得极好。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身粗布衙役服穿在他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只是那双眼睛——狭长、深邃,眼底藏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猎豹在草丛中盯住猎物时的眼神。
他叫陈野。
县衙里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识字、懂医术、会算账,样样精通,却甘愿做个小小的衙役。有人说他是落魄的世家子弟,有人说他是犯了事的官宦之后,也有人说——他是京城来的大人物,微服私访。
没人知道真相。
但见过他的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河谷里的流民早已得到消息,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探头探脑地看。
林晚柔也站在路边。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日。
苏明棠种毒草,必死无疑。
差役在洼地前翻身下马。
领头的差役先下了马,然后转身,仰头看向最后那匹马。
陈野没有下马。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一条腿随意搭在马镫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毛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洼地。风掀起他衙役服的衣角,那姿态不像来办差的,倒像是来巡视自家产业的。
领头的差役等了等,见他没有下马的意思,便低声请示了一句。
陈野没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领头的差役这才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排水沟、台田、稀拉的杂粮苗,最后落在洼地东侧那片郁郁葱葱的翠绿上。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马上的陈野。
陈野的表情依旧淡漠,但微微眯起了眼睛。
领头的差役这才开口:"苏明棠呢?"
苏明棠从人群中走出来,神色平静:"民女在。"
她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束得整齐,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讨好。
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满手的老茧和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渍上。
"你的地?"
"请随我来。"苏明棠转身,走向烂泥洼。
差役跟在后面。林晚柔也跟在后面,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陈野依旧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他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苏明棠——观察她的步伐、她的神态、她面对差役时的从容不迫。
他见过很多流放犯,大多是畏缩的、惶恐的、或者麻木的。
但这个女子不一样。
她的眼神里有光。
陈野的唇边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他喜欢有光的眼神,因为那意味着——摧毁起来,更有快感。
不,是征服起来,更有成就感。
他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
烂泥洼东侧。
一片翠绿映入眼帘。
水芹田在晨光里亮得晃眼。茎秆挺拔,叶片层叠,齐腰高的水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微缩的竹林。清冽的辛香随风飘来,呛得领头的差役打了个喷嚏。
"这是什么?"他皱眉。
"水芹。"苏明棠语气平静。
"水芹?"差役脸色一沉,转头看向身后的同伴,"这不是毒草吗?"
年轻差役凑上前看了看,点头道:"像毒芹。河谷一带到处都是,有毒的。"
领头的差役脸色更难看了。他转头看向苏明棠,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但在开口之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后。
陈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淡漠,像是事不关己,但领头的差役却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这才开口:"你种毒草,可知按律当如何?"
"民女知道。"苏明棠不慌不忙,"但民女种的,不是毒草。"
"不是毒草?"差役冷笑,"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这个。"
苏明棠转身,从周桂兰手里接过一个粗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白胖的饺子码在粗瓷盘里,皮薄馅满,隐约能看见里头翠绿的菜色。那股清冽的辛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差役愣住了。
"这是……"
"水芹饺子。"苏明棠说,"民女亲手做的。馅料就是这片地里种的水芹。"
她拿起一只饺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咬了一口。
清冽的辛香在舌尖炸开,水芹的脆嫩混着肉末的鲜香,味道极好。她慢慢咀嚼,吞咽,面不改色。
然后她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刻钟过去。
苏明棠站在原地,神色如常,没有任何不适。
陈野一直盯着她看。他的目光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手指,再移到她的脖颈,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倒是胆子大。万一这真是毒草,你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苏明棠转头看他,对上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
那眼神让她心里一紧。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她说。
陈野笑了,那笑容戏谑而危险:"哦?你这么确定?"
他微微俯身,从马背上倾下来,距离苏明棠更近了些。
"我确定。"苏明棠没有后退,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这是什么。"
陈野的笑容更深了。他喜欢她的眼神,坚定、自信、不屈服。
这样的猎物,征服起来才有趣。
"有意思。"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他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只咬了一半的饺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确实很香。"他说,随手将饺子丢到一旁,目光变得锐利,"不过,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是祸。"
苏明棠心里一凛。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她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
陈野却已经转身,对领头的差役说:"核验通过,给她摘镣。"
领头的差役一愣:"大人,这……"
"大齐律法第三十七条,"陈野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垦荒有成效者,可提前解除镣铐。她十日种出水芹,功在垦荒。"
他从文书箱里取出纸笔,却没有下马,而是骑在马上,一条腿搭在马镫上,另一条腿垂着,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的字写得极快,笔锋凌厉,像是在纸上厮杀。
苏明棠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握着笔的手,看到他垂下来的衣角,看到他那张居高临下的侧脸。
看不到他的字,只看到他异常的傲慢。
陈野写完,把文书递给领头的差役,然后转头看向苏明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苏姑娘,你值得自由。"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好意,但苏明棠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和警惕。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领头的差役不敢再问,立刻取出钥匙。
沉重的铁器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明棠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已经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恭喜你,苏姑娘。"陈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策马靠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不过,"他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自由是相对的。你以为你自由了,但其实……你只是换了一副镣铐。"
苏明棠猛地转头看他。
陈野却已经直起身,策马退开了两步,脸上挂着那抹戏谑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苏明棠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和警惕。她盯着陈野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渡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沉了沉。
他看到了陈野对苏明棠说的那句话,看到了苏明棠脸上的错愕表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差役的表情微微松动,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周奶奶,"苏明棠转身,"您和小禾来尝尝。"
周桂兰走上前。老太太的手微微发抖,但脚步很稳。
她看了看苏明棠,又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只,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这……"她愣了愣,"好吃!"
小禾也跑上来,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只,塞进嘴里。
"好吃!"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苏姐姐,比肉还好吃!"
周桂兰一口气吃了三只,才停下来。她看着苏明棠,眼眶微红——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祖孙俩都吃了,都没事。
差役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但还是没有伸手。
"沈渡。"苏明棠看向人群后方。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粗布短衫,腰间别着猎刀,面色沉静。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微微点头:"好吃。"
然后他吃了第二只。
苏明棠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沈渡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苏明棠心头一暖,也笑了。
两人之间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苏明棠、周桂兰、小禾、沈渡——四个人都吃了,没有一个出事。
差役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周围围观的流民。
"有没有人愿意尝尝?"苏明棠扬声问道。
流民们面面相觑。
有人动心了——那饺子的香味实在太勾人。但更多人还在犹豫,毕竟"毒草"两个字在河谷传了这么多年,不是一顿饭就能打消的。
沉默持续了几息。
"我来!"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是一个流民,二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胳膊上还有没好全的伤疤。他挤上前来,看了看盘子,咬了咬牙,夹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
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嚼了两下,表情从紧绷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惊讶。
"这……"他瞪大了眼睛,"好吃啊!"
他三两口把饺子吞下去,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一刻钟过去,他活蹦乱跳,没有任何不适。
"我也来!"又一个流民挤上来。
"我也尝尝!"
一个,两个,三个……
渐渐地,有十几个流民都尝了饺子。他们吃完之后,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回味,有的干脆又伸手拿了一只。
没有一个人出事。
差役的脸色彻底缓和了。
他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盘子,又看了看苏明棠,终于伸出手,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
清冽的辛香在舌尖蔓延,水芹的脆嫩带着一种山野间的清气,混着肉末的醇厚,层次分明。
差役嚼了两下,眉毛微微挑了挑。
他又夹了一只。
身后两个年轻差役对视一眼,也各自尝了一只。
"这……"年轻差役瞪大了眼,"还真好吃。"
领头的差役吃完两只,放下筷子,沉默了半晌。
"水芹不仅能吃,还很好吃。"苏明棠适时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它能清热利湿,健脾开胃。以前河谷的人分不清水芹和毒芹,把水芹也当成了毒草。其实水芹遍地都是,只是没人敢吃。"
差役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水芹?"
"知道。"
"所以你种的不是粮食,是水芹。"
"是。"苏明棠点头,"烂泥洼地势低洼,盐碱重,常规粮食十日之内不可能成熟。但水芹不同——它喜湿耐碱,扦插即活,十日便可采收。民女用分株移栽之法,以野生水芹为母株,十日之内种出了这一片水芹田。"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
"水芹是菜,菜也是收成。按大齐律法,垦荒核验以'有无产出'为准,不限粮蔬。水芹有市价,有销路,能养人——民女恳请大人核验。"
差役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那片郁郁葱葱的水芹田,又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饺子,最后看了看苏明棠。
"苏明棠,"他终于开口,"你的地,算你过关。"
林晚柔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白了。
"大人!"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尖锐,"这是毒草!她种的是毒草!不能算——"
"毒草?"
陈野的声音从马上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吃过?"
林晚柔愣住了,抬头看向马上的陈野。
"我……我没吃过……"
"没吃过,怎么知道是毒草?"陈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是说,林姑娘有什么特殊的鉴别方法?比如——闻闻味道就能中毒?"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林晚柔的脸色瞬间涨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陈野轻笑一声,"在场这么多人都吃了,都没事。偏偏林姑娘一口没吃,就断定是毒草。这是不是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林姑娘从一开始,就在诬告?"
林晚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齐律法,诬告反坐。"陈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柔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两步。
周围流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
"啧啧,人家苏姑娘种的是好东西,她非说是毒草……"
"可不是嘛,差点害了人家姑娘。"
"听说状子还是她林家递的,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晚柔听着这些议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死死盯着苏明棠,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苏明棠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上来。
她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那种眼神,比任何嘲讽都扎人。
林晚柔咬紧牙关,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几乎是在逃。
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赢了?
她种的是毒草啊!
……
差役走后,人群渐渐散了。
流民们三三两两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议论——
"那水芹饺子是真好吃……"
"可不是嘛,我吃了三只,现在还想吃。"
"你说苏姑娘怎么分得清水芹和毒芹的?"
"谁知道呢,人家读过书,懂得多。"
周桂兰拉着小禾,站在洼地边,看着那片水芹田,眼眶红红的。
"苏姑娘,"她声音发颤,"你赢了。"
苏明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禾忽然扑进她怀里,仰着头笑:"苏姐姐,你太厉害了!我奶奶说你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周桂兰老脸一红:"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苏明棠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小禾的头发:"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包饺子吃。"
"真的?"小禾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要吃一百个!"
"好,一百个。"苏明棠笑着点头。
周桂兰看着她们,眼里满是笑意:"苏姑娘,今儿个是喜事,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苏明棠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旁边。
沈渡就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正低头吃着。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他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苏明棠心头一暖,也笑了。
她端着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没说话,只是并肩坐着,一起吃饺子。
周桂兰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禾吃得满嘴是油,忽然凑到苏明棠耳边,小声说:"苏姐姐,沈渡哥哥刚才一直看着你呢。"
苏明棠脸一红,低头喝汤。
小禾拍手笑:"苏姐姐害羞了!苏姐姐害羞了!"
"你这小丫头,瞎说什么呢。"苏明棠追着要打她,小禾笑着跑开了。
周桂兰看着她们闹,眼里满是笑意。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水芹田上,一片金黄。
苏明棠坐在田边,看着小禾在田埂上奔跑的身影,听着周桂兰慈祥的笑声。
旁边,沈渡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烂泥洼的死局,她破了。
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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