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地烂泥洼

晚秋风凉，古道荒芜。

一辆简陋的囚车碾着碎石土路，最终停在青溪县最偏的河谷洼地前。

苏明棠的手腕与脚踝套着沉重铁镣，冰冷的铁器磨得皮肉发红。她被官差粗暴拽下车，单薄的身子踉跄落地，鞋底瞬间陷进软黑的烂泥里。

腥臭潮湿的水草腐味扑面而来。

“到地方了。”

差役满脸不耐，甩手松开她的胳膊，嫌恶地蹭了蹭裤腿，指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涝洼荒地。

“三亩地，烂泥洼，县衙在册，从今往后归你垦荒。罪臣之女苏明棠，你爹贪墨伏法，圣上开恩免你死罪，判流放垦荒。”

他语气冰冷，字字都是绝境：

“三月为期。三个月后县衙核验，地里能长出收成，你便可在此落户，摘除镣铐，免税三年。若是寸草不生——直接发往北山石矿，终身苦役，死无归期。”

苏明棠垂眸，静静看着脚下的烂泥。

她不是原本的苏家嫡女。

一场穿越，她从现代农学科研室，落到这个蒙冤覆灭的官宦之家，成了流放绝地的十六岁孤女。

差役冷眼打量这片洼地，继续嗤笑：

“别侥幸。这烂泥洼荒了二十年，前后两个流放犯落在此地，一个熬不住苦连夜逃了，一个播种绝收、被逼疯跳河。”

“这里，是青溪县公认的死地。”

他抬手指向洼地北侧一间残破土屋。

土屋墙体斑驳脱落，屋顶漏风，窗纸烂尽，空荡荡的门洞黑漆漆的，连一扇遮挡的木门都没有，荒凉得令人心头发寒。

“屋子你凑合住。东西就这些，其余自生自灭。”

一个粗布小包被扔在泥地里。

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两斤粗杂粮、一个豁口陶碗、一把锈迹锄头。

仅此而已。

差役扔完东西，一刻不愿多留，转身登车挥鞭，车轮滚滚离去，彻底将她弃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谷。

天地寂静，只剩风声簌簌、河水潺潺。

苏明棠弯腰捡起布包，将简陋物资收好，抬眼认真俯瞰整片洼地地势。

旁人看见的是淤泥、积水、荒芜、必死绝境。

而她眼底，是精准、冷静、专业的水土格局。

整片洼地西高东低，背靠青山、面朝活水，山腰山泉终年不枯，东侧河道流水不绝。

之所以寸草不生，从不是土地贫瘠，而是积水无法外排、常年积涝、地下水位过高，浅层土壤轻微盐碱化。

死水困沃土，涝荒掩良田。

思路瞬间清晰。

治水、开沟、排涝、筑台田、洗盐碱。

五步改造，死地可活。

别人赌天意，她改地利。

苏明棠拎着布包走进土屋。

屋内霉味浓重，土炕铺着烂草，土灶铁锅缺角却完好，勉强遮风，勉强容身。

唯一致命的短板——无门、无锁、无防护。

荒谷无人管辖，流民出没，野兽游荡。一个带镣独居的少女，入夜之后步步凶险。

生存压力压来，她却不见半分慌乱。

先活今夜，再谋来日。

她转身走出土屋，打算先寻些可食野菜野菇，填上空空的肚子。昨日至今，她滴水少食，身体早已虚乏。

顺着河滩缓步前行，秋日河滩草木繁盛。

不多时，她便在石缝间寻得大片嫩绿水芹，树下采得一丛无害榛蘑，食材足够支撑今夜果腹。

正要折返，芦苇荡忽然哗啦一响。

一道高大身影破水而出。

年轻男子身着粗布短打，裤腿高卷，赤脚踩水，肩头挂着一串鲜活鲫鱼。麦色肌肤，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凌厉，左眉骨一道浅疤，非但不显狰狞，反倒添了山野生人独有的冷硬英气。

是常年盘踞西山的猎户。

男人目光先落在她手腕脚踝的铁镣上，又扫过她单薄落寞的身影，声音低沉沙哑：“新来的流放犯？”

“嗯。”苏明棠谨慎应声。

“沈渡。”男人自报姓名，“西山猎户，日日经此下山。”

他看向那片烂泥洼，语气笃定：“你分到了最差的地。活不下去。”

寻常流放女犯，听见这话早已惶恐落泪。

可眼前少女眉眼平静，不见悲戚，只淡淡伫立。

沈渡眼底微露诧异，视线无意间扫过自己脚踝，几道被芦苇划伤的新鲜细口，正被河水浸得发红。

苏明棠顺势开口，声音清淡稳妥：

“河水杂菌多，新伤久泡容易溃烂。边上马齿苋捣烂外敷，可消炎收口，山里打猎常备有用。”

沈渡一怔。

落难囚徒，不叹命苦，不求帮扶，反倒从容识草懂医。

他眼底讶异更深，没再多问，随手将肩上一串新鲜鲫鱼递了过去。

“拿着。刚捕的，新鲜。你初来此地，一无所有。”

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鳞光鲜亮，尚在轻跳，是绝境里最珍贵的口粮。

苏明棠没有贸然接。

绝境最忌白受人情，欠一分，日后便要被拿捏十分。

她抬手递出手中野菜蘑菇：“我以菜换鱼，互不亏欠。”

随即目光落在他背后箭筒，直言道：

“你箭羽用的鹅毛，脆而易散，准头不稳。日后可换公鸡尾羽或鹰雕羽，韧性更强。箭杆尾部开槽嵌羽绑定，比外缠牢固数倍。”

沈渡瞳孔微凝。

他射箭多年，始终苦于箭羽易损、飞箭不稳，从无人点破根源。

眼前十六岁少女，身陷绝境、镣铐缠身，却一眼看穿他多年难题。

心底震动，面上依旧冷沉。

“不用换。”他直接将鱼塞进她手里，语气干脆，“菜你留着。法子若是管用，我日后再谢你。”

沈渡不占她便宜，也不屑让她还债。

他看向那间无门土屋，提醒道：“近期下游流民过境，专挑独居之人作祟。你屋无门无挡，夜里危险。”

苏明棠点头铭记：“我会设防。”

“我住半山腰猎棚。”沈渡抬手指向西山，“遇事大声喊，我听得见。”

话音落，他转身走入山林，背影很快消融在暮色之中。

晚风渐凉，暮色四合。

苏明棠握着冰凉鲜活的鱼身，站在荒芜土屋前，眼底无悲无怯。

穿越而来，蒙冤流放，镣铐加身，绝地无援。

可她知道——

烂泥洼困得住旁人，困不住懂水土、懂草木、懂生存的她。

别人在绝境等死。

她在绝境，生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