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顾明远就是那个采药的人。他采的不是药。是——活着。他消失在云深不知处。不是因为赵鹏程让他消失。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消失。消失在黄河边。消失在塬上。消失在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里。他不需要网络了。因为他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云深不知处。但——河水一直在流。他也是。
一
早上七点四十分。北京朝阳区某快捷酒店,房间号204。
顾明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安静吵醒的。那种安静并非全然寂静——空调仍在床头嗡嗡运转,隔壁水管每隔一阵便会咕噜作响,楼下街道不时传来汽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但它们听起来都像是被过滤了一遍,模模糊糊地传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这感觉让他想起了黄河冬天的冰面,水在冰层之下依然流淌,却只剩沉闷的暗涌;也像塬上那深深的裂缝,风穿过时,声音仿佛被土石吞噬,只余一丝呜咽的尾音。这是一种真实的、毫不作假的、必须隔着一层介质才能清晰感知的安静。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还是那块熟悉的水渍。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色,像极了塬上被烈日晒透的黄土,也像黄河水里裹挟的、永远沉淀不完的泥沙。它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会从内部慢慢渗出来的东西。从入住这间房的第一晚起,他就在看它。看了多少天了?他算不清。日子过得像黄河水,无声无息地流过去,抓不住,留不下。人能抓住的,或许只有水过之后,河床被冲刷出的痕迹。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新的通知,微信列表里,老周的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灶给你烧好了。”时间是三天前。
他放下手机。
一个念头浮上来——看看昨天渲染好的片子吧。
他打开电脑。
Premiere Pro的启动界面亮起,进度条缓慢爬升,这十几秒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他静静等着,就像黄河水在寒冬里等待开春的讯号,像塬上干枯的草芥等待一场救赎的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注定要等待的东西。
软件终于打开了。
他俯身,将那根黑色的网线插入电脑侧面的接口。他想连上酒店的宽带,把刚渲染好的片子导出来,存一份到随身的移动硬盘里,再发一份到自己的云端邮箱,留个双重备份。
但是——
没有网络。
网线分明插着,床头的路由器上,那盏代表网络连接的指示灯却顽固地熄灭着。
他检查了一遍。线头插得牢固,接口也没有损坏。问题很明确——没有信号。
他拿起手机,关闭Wi-Fi,用所剩不多的流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宽带故障”四个字。
页面刷新,第一条结果赫然显示着运营商发来的官方通知:
“尊敬的用户:您名下的宽带账户(尾号7731)因‘涉嫌传播违法内容’已被申请封停。如有异议,请致电客服热线。”
他看着那行冰冷而公式化的文字。
然后,他关掉了浏览器页面。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没有突如其来的震惊,甚至没有任何剧烈起伏的情绪。
就像黄河水在奔流中遇到水下暗礁,只是水流方向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转;像塬上浩荡的风撞上陡峭的断壁,只是气流打了个旋,便继续向前。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途中遇到阻碍的东西——仅仅是停顿了一瞬,然后便依照惯性,继续它原有的轨迹。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赵鹏程。
这是他离境之前,为他安排的最后一步棋。
目的不是要彻底毁掉他,而是要让他“消失”。
二
他想起赵鹏程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那是快二十年前了,在城中村潮湿的出租屋里,两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分食着一包两袋装的泡面。赵鹏程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对他说——
“明远,你拍你的片子,我搞我的钱。但咱俩,永远是一条船上的。”
一条船上的。
后来,赵鹏**的搞到了钱,很多很多的钱。用的是他顾明远的名义,签的是他顾明远的名字,依托的是他顾明远毫无保留的信任。
后来,赵鹏程跑了,留下三百二十万的巨额债务,债主们认的是他顾明远签下的名字。法院的执行通知书直接送到了他手里,当年一起做调查报道的方记者在电话里叹气,说:“这事,现在只能你一个人扛——也只有你扛,才能扛得住。”
再后来,赵鹏程彻底离境了。在某个深夜,他的微信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黑白合影,像素很低,画面模糊。没有配任何文字。
而现在——
赵鹏程身在境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操控了远程服务器,精准操作了他名下的这个宽带账户。以“涉嫌传播违法内容”这个无从辩驳的理由,申请了封停。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报复。
依然不是要毁掉他。
是要让他“消失”。
在这个时代,“消失”比单纯的毁灭更残忍。毁灭是让你成为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供人凭吊或唾弃;“消失”却是将你存在过的痕迹从信息的洪流中悄然抹去,让你变成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幽灵。没有网络,没有连接,没有信号,就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的、干裂的河床,像塬上那被千万年风沙削平的山顶,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最终却被抹得一干二净的东西。
赵鹏程太了解他了。赵鹏程知道,顾明远不需要钱,不在意虚名,甚至也不执着于求得谁的宽恕或原谅。
顾明远需要的,是“连接”。
连接那条混浊而古老的黄河,连接那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塬,连接在灶台边默默守望的老周,连接那些分散在各地、却同样鲜活的面孔——小鹿、阿依、阿月……连接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仍在坚韧呼吸和活着的东西。
断了他的网,就等于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脐带。
这就是赵鹏程最后的报复——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消失”,在数字的荒漠里,寂静地蒸发。
三
他坐在坚硬的床沿上,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还亮着,网线依然插在接口上,但网络的通路已经死了。
他盯着那根黑色的网线,它像一条僵死的蛇,也像沉在黄河底的废弃电缆,像塬上那些绵延却早已断电的输电线。它本是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用于连接的东西——此刻,这一头连着他的电脑,那一头,却是一片虚无。
他伸出手。
手指握住了网线末端冰凉的水晶头。
然后,他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接口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很轻微,却异常清晰,像早春黄河冰面迸开的第一道裂缝,像塬边因雨水浸泡而突然坍塌的一方泥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断裂瞬间发出的那一声决绝的脆响——“咔”。
他把网线从电脑上彻底剥离,慢慢卷好,规整地放在积着薄灰的桌面上。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将它塞进椅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背包里。
接着,他拿起了……起摄像机。那台旧的索尼,机身已磨出温润的光泽,像是人的掌心被岁月反复摩挲过。它陪了他很多年,像老周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像老船夫用了半辈子的桨,也像所有那些他能够触碰、能够依赖、不会骗他的、沉甸甸的旧物件。
他把摄像机仔细装进相机包,拉好拉链,然后稳稳地挂在肩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
环顾着这个住了十四天的房间。床单被他睡得满是皱痕,枕头随意地倚靠在墙角。窗帘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灰白黯淡的天光从缝里努力挤进来,那样子像极了黄河冬季冰面上冻裂的纹路,像陕北塬上窑洞门缝里漏出的、带着煤烟气的微光。那是真实的、不骗人的、确凿无疑从外面世界挤进来的东西。
他不需要网络了。
他也不再需要任何形式的“连接”。
因为他自己就是连接。
他的生命、记忆与感官,此刻就是最真实的网线。他连接着奔腾不息的黄河水,连接着沉默厚重的黄土塬,连接着早已故去的老周,连接着爱用GoPro记录一切的小鹿,连接着唱着古老歌谣的阿依,也连接着拥有清澈眼眸的阿月。他连接着所有那些在他生命里烙下印记的、有温度、会呼吸、真实不虚地活过或正活着的人和物。
他不需要物理的网线,不需要高速的宽带,不需要冰冷庞大的服务器,不需要——任何由数字构筑的虚拟之物。
他此刻需要的是——
是黄河裹挟着泥沙的浑厚水流,是掠过塬顶、带着土腥气的风,是老周家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温暖火苗,是小鹿那个总在记录却从不言语的GoPro镜头,是阿依在篝火边抬头望见的、清亮亮的月亮,是阿月眼里映出的、未经世事污染的纯粹光芒。
他需要的是——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背好包。
走到房间门口。
拧动门把手。
开门。
走了出去。
四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这是家普通快捷酒店的走廊。脚下的地毯是那种吸音的、暗沉沉的红色,两侧墙壁刷着略显陈旧的米黄,顶灯只亮了几盏,光线因而昏昧不明。这昏沉的光,像是沉在黄河河底、被泥沙过滤过的幽光,也像是从厚重塬体之下渗透出来的、微弱的土黄色。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黯淡下去,却并未完全熄灭的东西。
他走到电梯口。
按下向下的按钮。
等待的几秒钟里,四周依然只有寂静。
电梯门开了。
轿厢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
他走进去。
按下数字“1”。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那昏黄的光。
轿厢开始下行,带来轻微的失重感。这感觉,像黄河之水无可阻挡地向下游奔流,像塬上的黄土在雨季里缓慢而坚定地向山下滑塌。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遵循着某种重力或宿命的、向下而去的事物。
他看着电梯门内侧光洁的金属面板,上面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
四十六岁。胡子没刮,拉碴地布满了下半张脸。头发有些乱,是睡醒后未经打理的模样。唯独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昔日印在DVD封面上的、张扬炫目的光,也不是年轻时那种因无知而无畏的笃定光芒。
那是一种——沉淀过的、新生的光。
像是黄河封冻冰层之下,依然在隐秘流动的活水;像是塬体干涸裂缝深处,挣扎着冒出的一星绿意。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在艰难境地里依然倔强活着的东西——
本身,就带着光。
电梯轻微一震,停在一楼。
门开了。
他迈步走出去。
穿过大堂略显空旷的过道,径直走向前台。
前台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身上是酒店的统一样式制服:蓝色的短上衣,配着黑色的及膝裙子。这装扮让他无端想起黄河岸边洗衣妇人身上的蓝布衫,想起塬上乡亲冬日御寒的黑棉袄。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被人穿着、带着体温的衣物。
他走上前去。
“退房。”
前台小姐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礼貌而疏离。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电脑键盘上熟练地敲击。
“顾明远先生?房间204?”
“嗯。”
“住了十四天。”
“嗯。”
“一共——”
“直接扣吧。”他打断她,递过房卡。
“好的。”她接过卡,又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
“顾先生——”
“嗯?”他应道。
“有人给您留了一样东西。”
说着,她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信封。
是普通的白色A4信封,没有任何装饰,没写收件人姓名,也没贴邮票。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黄河里偶然漂来的一段沉默的浮木,像塬上被不知名的风卷来、就此安顿下的草籽。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不知来处却已在此的、漂泊之物。
她把信封递给他。
“昨天晚上送来的。一个——快递员。说让务必交给顾先生。”
“什么快递员?”他下意识地问。
“没看清。戴着帽子,还有口罩,脸遮得很严实。”
他接过信封。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火车票。
北京西到兰州。
软卧。
发车日期——明天。
票面上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只言片语的留言,没有任何——额外的字迹。
他捏着那张火车票,仔细看着。
然后,他将车票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举起车票,对着前台顶灯投下的光。
纸质很薄,透着光,能看清纸张的纤维纹理。薄得像黄河开春时河面碎裂的第一层浮冰,也像塬上春日解冻时最表层那酥松的、一吹就散的浮土。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脆弱而又崭新的、薄了的东西。
对着光,他看见票纸的纹理中,透出一个淡淡的水印——
那是一只鸟的形状。
一只收拢翅膀、似乎有些疲惫的鸟。
《倦鸟》。
他看着那只鸟的水印轮廓。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留在老槐树洞里的那半本《倦鸟知返》。书页被雨水浸泡过,字迹洇开,纸色焦黄,脆弱得一碰即碎。它像黄河河底千百年沉积的厚重泥沙,也像构成塬体的、沉默无言的黄土本身。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被时间掩埋、却沉在最下面承载一切的东西。
倦鸟知返。
鸟飞累了,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看着那只水印的倦鸟。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了。
那笑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缓慢,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像黄河汛期过后,水位退去,河滩上重新露出的、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卵石;像塬上干旱裂缝的深处,历经苦旱后依然挣扎着探出头来的、倔强的草芽。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活下去的东西——
就这样,笑了出来。
五
他转身走出酒店大门。
北京的冬天立刻包裹了他。风是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有些糙,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出的、布满龟裂纹路的宽阔河床;也像陕北塬上冬季那辽阔的、没有一丝云彩与水汽的、干透了的天空。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失去了水分与柔润、只剩下本质的、干了的东西。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色是灰蒙蒙的,雾霾依旧没有散去。但云在缓缓移动。
动得很慢,慢得像黄河深处流淌的水,像塬上常年吹着的风,像世上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需要时间沉淀的东西。
他静静看着云。
然后脑海里浮起一个念头——
兰州。
北京到兰州。火车。软卧票。
是谁送来的呢?
老周?老周还在顾家湾,在塬上。他不会用快递,也不懂这些。
方记者?方记者知道他的住处,可方记者不会特意送一张火车票来。
小鹿?小鹿在黄河边生活,也许是她。
苏眠?苏眠最近该在法庭上忙,但也可能抽出空。
念念?念念人在北京,或许是她。
阿依?阿依远在贵州,不可能。
他想不出答案。
但——答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票就在他手里。明天,北京到兰州,软卧。
兰州。那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黄河的上游。那里离顾家湾更近了,离塬更近了,离老周更近了,离老船夫摆渡的河口更近了。
他要去兰州。
然后——转去顾家湾。
回到黄河边。
回到塬上。
回到窑洞。
回到老周身旁。
回到老船夫的渡口。
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他要去完成那部“给自己的东西”。
再之后——
之后的事他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
还活着。
还在拍摄。
还在行走。
他还有一个女儿。
阿月。
月亮的月。
她在贵州的山村里,
正一天天长大。
那是他的女儿。
他的骨血。
他的亏欠。
他的盼头。
云在动。
地球在转。
河水在流。
阿月也在生长。
他也是。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继续走着。
六
他站在酒店门口。
风刮过他的脸颊。
干冷的风,凛冽的风,像黄河边吹过的风,像塬上卷起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风。
他拉起衣领。
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走出酒店。
走出北京。
走出网络世界。
走出一切虚拟的、虚假的、不真实的存在。
走向黄河。
走向塬。
走向老周。
走向老船夫。
走向阿依守望的那轮月亮。
走向阿月清澈的眼睛。
他不再需要网络了。
也不再需要所谓的连接。
因为他自己就成了连接。
他连接着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东西。
像黄河连接上游与下游,像塬连接天空与大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事物——彼此相连。
他走着。
背包压在肩上,摄像机握在手中,火车票揣在口袋里。
他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持续走着。
七
他忽然想起贾岛的那首诗。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松树下问童子,师父采药去了。
去了哪里?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就在这座山里,只是云太深、雾太浓,不知究竟在何处。
顾明远就像那个采药的人。
但他采的不是药草,
是——活着的感觉。
他消失在云深不知处。
并非因为赵鹏程让他消失,
而是他自己选择了消失。
消失在黄河边,消失在塬上,消失在窑洞里,消失在老周的灶火旁,消失在老船夫的渡口,消失在阿依凝望的月光中,消失在阿月的眼眸里。
消失在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存在之中。
他不再需要网络了。
因为他已经——彻底消失其中。
消失在云深不知处。
只在此山中。
黄河是那座山,塬是那座山,窑洞是山,老周的灶台是山,老船夫的渡口是山,阿依的月亮是山,阿月的眼睛也是山。
他就在那里。
云深不知处。
但——河水始终在流淌。
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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