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名字

管道口的灰尘落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清楚了些，像说话的人终于坐起来，揉了揉脸：

“喂，底下的人，是活的吗？活的应一声。”

陆川抬起头，看着通风管道口：“活的。你又是谁？”

管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又像在找出口。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说：

那声音说自己是这儿的住户，住了不少年了，让他们别怕，他不是贼，是听见轰隆声过来看看的。陆川问他住在管道里。那声音理直气壮，说管道里凉快，而且干净没灰，哎等等——他刚才听见他们念了个名字，沙和尚？沙悟净？陈星北应了一声，说日志里翻到的。

管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他还没死啊……”

陆川问他认识不认识。那声音说认识，语气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锅里吃过饭的，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管道口又窸窣了一阵。灰尘落得更凶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管道深处往外爬。

“你们等着，俺出来跟你们说话。这管道口太窄，俺卡住了……别笑！谁笑了俺跟谁急——”

管道口先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肉乎乎的，指缝里全是灰，扒着管道边缘往外探。然后是半个脑袋，圆脸，乱蓬蓬的头发，眉毛皱成一团。

他用力往外拱，拱到一半，不动了。

“俺的裤子，裤子挂住了——是过滤网！谁把过滤网装这儿了？”

他蹲在管道口，跟那截卡住他的过滤网较了半天劲。拽一下，过滤网纹丝不动；再拽一下，他自己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摔回去。

沈望舒站在底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人终于把过滤网从屁股上拽了下来，连人带灰从管道口翻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

“你们别慌，俺是听见轰隆声过来看看的，不是偷东西的。”

他拍完灰，抬头，看见蒙恬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他举起双手：“哎哎哎，别别别，俺真是住户。俺叫猪八戒——不是外号，俺就叫这个。你们要是不信，去问沙和尚，他认得俺。”

“你刚才说，一个锅里吃过饭的。”陆川说。

猪八戒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有点虚：“那是俺说漏嘴了。俺的意思是，俺跟他是邻居，一个管道里住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陆川，看向别处。

他蹲在地上，搓着手指上的灰，搓得指甲缝都干净了，才又开口：“你们别多想。俺就是听见轰隆声，过来看看热闹。看完了，俺就回去。”

“那你现在看完了？”陆川问。

猪八戒愣了一下：“还没看完。俺再待会儿。”

陆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戳破：“行。你住你的管道，我们办我们的事。”

猪八戒问他们办啥事。陆川说开门，找路。

猪八戒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蹲在地上，搓着手指上的灰，声音低下去：“找路啊……这地方，路是有的。就是不好走。”

陆川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你走过？”

猪八戒摇摇头：“俺没走过。俺师兄走过。他走之前跟俺说，路是有的，就是得有人走在前面。”

陆川问他师兄是不是走在前面了。猪八戒嗯了一声，说走了一半，没走完，回来睡觉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玩笑，也不像感慨，更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守着这件事了。

沈望舒在旁边忽然问：“你师兄走的那条路，是从这儿开始的吗？”

猪八戒想了想：“差不多。他说他从这儿出发，走到头，再回来。”

“走到头再回来？”陈星北问，“那走完了吗？”

猪八戒摇摇头，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没走完。走到一半，他回来睡觉了。他说，路的那一头，得等一个人一起走。”

陆川没有

“你师兄要是醒了，你会跟着他走？”陆川问。

猪八戒抬起头，没有马上回答。他搓了一会儿手指，搓得很慢，才开口：“俺不站队。俺站俺师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行了行了，天不早了，俺回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管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俺师兄醒了，俺就跟你们一起走。这是俺说的。”

说完，他钻进管道口，两下就没影了。

管道口安静下来。

沈望舒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管道口，轻声说：“他说的‘俺师兄’，不是一般人的师兄。”

“怎么说？”陈星北问。

沈望舒低声说，他要是醒了，这地方就稳了，能一个人让一个地方稳下来的，要么是镇得住场的，要么是所有人都怕的。陈星北问她更相信是哪种。

沈望舒想了想：“我信第一种。”

陆川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档案室深处那个核心的方向，声音不高：“不管他是哪种。他醒的时候，我们得站在他这一边。”

陆川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重，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他要是醒了想拆了这地方，我们站远点。”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这人，正经话说不过三句。”

“三句够了。”陆川说，“第四句留给以后。”

管道口彻底安静下来。

余守鼎蹲在工具箱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管道口，忽然开口：“他说，他师兄教过他一句话——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陆川嗯了一声。余守鼎说，教这句话的人吃过亏，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把这句话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这个猪八戒，不是普通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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