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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桥头清账

《出险180秒》 咕伴/著, 本章共8182字, 更新于: 2026-08-31 20:06

晚上,九点。

砖厂。

两个人,翻过南墙。

陆鸣,和哑巴。

哑巴,白天出来过。

他带路,绕过砖堆,停在窑口。

锁,挂着。

他伸手,轻轻一掰。

锁,开了。

锁芯,锈透了。

"老七,弄的。"哑巴蹲下,在土上,写。

两人,进了窑。

哑巴,走到第三孔,踮脚,够到砖缝,掏出一个油布包。

账本。

陆鸣,翻开。

第一页。

第一单。

刘广海。

2004年4月3日。

赔款,二十万。

收款,刘广财。

审批,陈鹤年。

第七页。

陆长河。

2004年7月21日。

第七次实验。

存活。

"第七页。"陆鸣说。

哑巴,看着他。

"我父亲的账。"陆鸣说。

"今晚,"他说,"我替他,清。"

哑巴,点头。

"你,留在窑里。"陆鸣说。

哑巴,摇头。

"你听我的。"陆鸣说。

"白世辉来了,你举这张纸。"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已经写好一行字:

"账本,已经有人拿走了。"

"他们看见纸条,"陆鸣说,"就会乱。"

"乱了,"他说,"戏,就开场了。"

哑巴,接过纸条,坐下,把纸条放在膝头。

陆鸣,退出窑。

他躲在窑门后,暗处。

九点五十。

一辆黑色轿车,从北边,开过来。

车灯,晃过砖厂的墙。

停在砖厂门口。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西装,戴金表。

后头那个,提着公文包,低着头。

"地方,真够偏的。"白世辉说。

"白总,"后头那个说,"越偏,越好办事。"

"账本呢?"

"在窑里。"

"哑巴呢?"

"也在窑里。"

"活着?"

"活着。"老七,从暗处走出来,"白总。"

"陈总呢?"

"马上到。他说十点。"

"老七,"白世辉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八年。"

"八年,"白世辉说,"该熬出头了。今晚的事办完,你就不是老七了。你是老七爷。"

"谢白总。"

"账本,先拿出来。"白世辉说,"我要看。"

"在窑里。"老七说,"锁着。"

"钥匙。"

老七,递上一把钥匙。

白世辉,接过。

他掂了掂。

"陈总,怎么还不来?"他说。

话音刚落。

车灯,从南边,照过来。

陈鹤年的黑车,到了。

车,停在白世辉的车旁边。

陈鹤年,下车。

"白总。"

"陈总,来得正好。"白世辉说,"账本在窑里。走,一起看看。"

两个人,往砖窑走。

老七,跟在后面。

"老七,"陈鹤年说,"今天,有人来过吗?"

"没有。"老七说,"我守了一天。"

"油桶呢?"

"六个,都在棚子里。够烧。"

"烧窑,"白世辉说,"先不烧。账本,我要带走。"

"带走?"陈鹤年说,"账本,是祸。"

"账本,是账。"白世辉说,"二十年的账,烧了,我拿什么对?账本,是我的。哑巴,是你的。你的事,你处理。我的账,我带回去。"

"关他,"陈鹤年说,"是为了第八号。陆长河的儿子。哑巴顶了第八号,把他引出来。"

"引出来,做什么?"

"上一出戏。"陈鹤年说,"清账的戏。他来了,这账,就清了。他查了他爸的车祸。他拆了顺发的墙。他今晚,一定来。"

"他要是不来呢?"

"那就烧。"白世辉说。

"烧。"

两个人,走到窑口。

锁,挂着。

"钥匙呢?"白世辉问。

老七,掏钥匙。

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捅了捅锁眼。

"锁,"老七说,"有点卡。"

"用力。"

"咔。"

锁,开了。

窑门,推开。

一股潮气,扑出来。

"灯。"白世辉说。

灯,亮了。

窑里,空荡荡的。

一摞砖上,坐着一个人。

哑巴。

他看着门口。

"马友田。"陈鹤年说。

哑巴,没动。

"账本。"陈鹤年说,"交出来。"

哑巴,没动。

"你不交,"陈鹤年说,"今晚,你就在这。"

哑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纸上,写着几个字:

"账本,已经有人拿走了。"

"谁?"陈鹤年问。

哑巴,指了指窑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陆鸣。

"账本,"陆鸣说,"在我这。"

陈鹤年,僵住了。

"你?"他说。

"我。"陆鸣说。

"你怎么进来的?"

"你请我进来的。"陆鸣说,"你排了戏,总得有人,看戏。"

"什么戏?"

"清账的戏。"陆鸣说,"你不是说,今晚,清账吗?"

"账,"白世辉说,"拿来。"

"你过来拿。"

白世辉,站着没动。

"你是谁?"他问。

"陆鸣。"陆鸣说,"启明财险,理赔部。"

"理赔部?"

"调档案室了。"陆鸣说,"档案室,管账。"

"管账?"

"管旧账。"陆鸣说,"二十年前的账,我也管。"

"你管得了?"

"管得了。"陆鸣说,"账,我都带来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账本。

"白世辉。"陆鸣说,"华信商贸,法人。"

"嗯。"

"二十年前,华信商贸,前身,叫华信五金。"陆鸣说,"华信五金,第一笔大生意,是启明财险的赔款。"

"谁家的赔款?"

"刘广海。"陆鸣说,"2004年4月3日。车祸,车损,人伤,赔款,二十万。"

"赔款,打给了谁?"

"打给了刘广财。"陆鸣说,"刘广财,是华信五金的老板。"

"刘广财,"白世辉说,"我不认识。"

"你认识。"陆鸣说,"刘广财,是你小舅。"

白世辉,脸色,变了。

"2004年,"陆鸣说,"刘广海撞车,刘广财收钱,白世辉开公司。"

"一条线,三个名字。"陆鸣说,"全在白事会的账上。"

"白事会,"白世辉说,"我不知道什么白事会。"

"账上,写得很清楚。"陆鸣说,"每一单,都记着:时间,车号,司机,验活人,收款人,审批人。"

"第一单,刘广海。赔款二十万。收款,刘广财。审批,陈鹤年。"

"2004年4月3日。"

"第七单,陆长河。赔款二十万。收款,刘广财。审批,陈鹤年。"

"2004年7月21日。"

"我父亲。"陆鸣说,"陆长河。"

窑里,很安静。

"你,怎么拿到账本的?"陈鹤年问。

"哑巴,藏的。"陆鸣说,"他藏了两天,藏在第三孔砖缝里。你找了一天,没找到。你找不到的东西,我找得到。"

"你凭什么?"

"凭我父亲。"陆鸣说,"凭何九。凭老赵。凭钱伟。凭二十年,所有留了底的人。你们烧得掉账本,烧不掉活人。"

"活人,"陈鹤年说,"可以再烧。"

"你烧了何九。"陆鸣说,"何九,留了照片。"

"你杀了老赵。"陆鸣说,"老赵,留了验车单。"

"你毒哑了马友田。"陆鸣说,"马友田,留了自己。"

"你推何九下桥的时候,"陆鸣说,"桥,记住了。"

"你剪我爸油管的时候,"陆鸣说,"油管,记住了。"

"你批第七次实验的时候,"陆鸣说,"章,记住了。"

"你忘了,"陆鸣说,"人会记。"

"老赵,"陈鹤年说,"是车祸。"

"车祸。"陆鸣说,"老赵,验了十二年活。他死了,顺发就盘给了曹彪。曹彪,是谁的人?"

"曹彪,"陈鹤年说,"是白总的人。"

"白总的人。"陆鸣说,"老赵盘店那天,白总的人,就进了顺发。老赵,死得巧。他死了,墙里的底,就没人拿了。可惜,我拿了。墙,拆开了。"

白世辉,忽然,笑了。

"精彩。"他说,"比戏,还精彩。"

"谢谢。"陆鸣说。

"你叫陆鸣?陆长河的儿子?第八号?"

"第八号,"陆鸣说,"我接了。"

"接了号,"白世辉说,"就是白事会的人。"

"白事会,"陆鸣说,"今晚,就没有了。"

"今晚,"白世辉说,"你先得,走出去。"

"走不出去,"陆鸣说,"就留在这烧窑。"

"油桶,够吗?"

"六个。"老七说。

"老七,"白世辉说,"点火。"

老七,站着没动。

"老七?"白世辉说。

"白总,"老七说,"火,点不得。"

"为什么?"

"窑里,"老七说,"有人。"

"谁?"

"何九的徒弟。"老七说。

"哑巴?"

"哑巴,"老七说,"不能烧。"

"老七,"白世辉说,"你反了?"

"白总,"老七说,"我跟着你,八年。八年来,我开的,都是灵车。"

"我送的人,多了。"

"何九,我送的。陆长河,我送的。老赵,我送的。"

"我送的人,"老七说,"个个,都死在你们手里。"

"白总,"老七说,"今晚,我不送了。"

"你,"白世辉说,"找死?"

"死,"老七说,"我早死过了。"

"你爸,"老七说,他转向陆鸣,"当年,帮我挡了一刀。"

"这一刀,"老七说,"我欠了二十年。"

"今晚,"老七说,"我还。"

老七,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陆鸣和哑巴前面。

"白总,"老七说,"账本,是陆鸣的。"

"人,是哑巴的。"

"火,"老七说,"我点不着。"

"好。"白世辉说,"好得很。"

他抬起手。

他身后的打手,围了上来。

四个人。

"抢。"白世辉说。

打手们,扑上来。

老七,迎上去。

他一把,攥住头一个打手的衣领,往旁边,一甩。

那人,摔出去。

"陆鸣,"老七喊,"带哑巴走!"

"走不了!"陆鸣喊。

"走!账本要紧!"

"账本和人,"陆鸣说,"都要。"

哑巴,抄起一块砖,砸向门口。

"砰!"

"走!"陆鸣喊。

他拉着哑巴,往窑里退。

"往这走!"一个声音,从窑顶传下来。

孙志强,从天窗,探出半个脑袋。

"这有口子,我凿的!"他喊,"我借了砖厂的锤子,放回去了!"

陆鸣,踩着砖堆,爬上去。

"老七!"他喊。

"我殿后!"老七喊,"我欠你爸的,还完了!账本,拿好!"

"老七!"

"走!"

陆鸣,爬上天窗。

他回头。

窑里,灯,灭了。

黑暗中,传来,打斗声。

陆鸣,钻出天窗。

天窗外,是砖厂的后墙。

墙根下,停着孙志强的车。

"上车!"孙志强喊。

三个人,上了车。

"老七呢?"孙志强问。

"还在里面。"陆鸣说。

"那,"孙志强说,"等等他?"

"走。"陆鸣说。

"走?"

"走。"陆鸣说,"老七,他有他的账。"

"什么账?"

"他欠我爸一支烟。"陆鸣说,"他说,今晚还。"

"一支烟,"孙志强说,"还一条命?"

"他,算过了。"陆鸣说。

车,开出去。

砖厂门口,一辆白车,横着。

车头,正堵着大门。

沈棠,靠在车门上。

"白世辉,"她喊,"没出来!"

"堵回去了?"

"他刚冲出来,"沈棠说,"我车头一横,他吓回去了。"

"他,还在里面?"

"在里面。"沈棠说,"打手们,从后门跑了。他不敢走。他怕黑,怕有人,等在黑里。"

"谁?"

"老七。"沈棠说,"他堵在窑口,伤了胳膊,人没事。他说:白总,走夜路,容易遇到水。"

"他,学我说话。"陆鸣说。

"他说,账,要一笔一笔清。"沈棠说,"他等着清账。"

"陈鹤年呢?"陆鸣问。

"他往南跑了。"沈棠说,"南边,只有一条路。我去追。"

"你,小心。"

"嗯。"沈棠说,"你,去市局。账本,交出去。"

"嗯。"

"走吧。"她说。

她上车,掉头,往南。

"走。"陆鸣说。

孙志强,发动车。

"市局。"陆鸣说,"今晚,事大。区里,压不住。"

"坐稳了!"孙志强说。

车,冲上公路。

车里,安静。

哑巴,坐在后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他递过去。

陆鸣,接过来。

纸上,写着:

"老七,早就准备好了。他今天下午,放了我。"

"他让我,等你。"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送过很多人。今晚,他想送自己一程。"

陆鸣,看着纸。

"他,是故意的。"陆鸣说。

"故意什么?"

"故意不走的。"陆鸣说,"他欠的账,算过,还不清了。他用命,买一个证人。今晚,白世辉和陈鹤年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见了。他,是活的证据。"

"那他,会死吗?"

"不会。"陆鸣说,"他,还得作证。他挡得住。"

"就他一个?"

"还有哑巴。"陆鸣说,"哑巴,留了两天。他,留了一手。"

"什么一手?"

"老七的手机。"陆鸣说,"在窑顶,录了一晚上。"

"谁放的?"

"老七,下午放哑巴的时候,"陆鸣说,"把手机,给了哑巴。"

"哑巴,放到了窑顶。"

"他说,录下来。全录下来。"

"我爬天窗出来的时候,"陆鸣说,"顺手,拿上了。"

"在哪?"孙志强问。

"兜里。"陆鸣说。

他掏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

"还录着呢?"孙志强问。

"还录着呢。"陆鸣说,"从白世辉进窑,到老七挡人,全在里头。"

"这一晚上,"孙志强说,"值钱。"

"值钱。"陆鸣说,"二十年的账,值这一晚上。"

"老七他,"孙志强说,"全算好了?"

"老七,"陆鸣说,"送了二十年人。他送人之前,都算好,怎么送。"

"这次,"陆鸣说,"他送的是,他自己。"

车里,安静了。

孙志强,握着方向盘。

"陆哥。"他说。

"嗯?"

"老七,"他说,"能活着吗?"

"能。"陆鸣说。

"你保证?"

"我保证。"陆鸣说,"他欠我爸的烟,还没还完。"

"他说还完了。"

"他说还完,"陆鸣说,"不算。"

"谁算?"

"我算。"陆鸣说,"我说没还完,就没还完。"

"那你,"孙志强说,"什么时候找他收?"

"明天。"陆鸣说,"明天,我找他收烟。"

"明天,"陆鸣说,"他还得,当证人。"

"他当证人,"孙志强说,"账,就清了。"

"账,"陆鸣说,"今晚,就清了。"

"白世辉,"陆鸣说,"陈鹤年。"

"他们排了二十年的戏,"陆鸣说,"今晚,散场。"

车,进了城。

市局门口。

车,停下来。

"走吧。"陆鸣说。

他抱着账本,下车。

哑巴,跟着他。

孙志强,停好车,追上来。

"陆哥!"他喊。

"嗯?"

"账本,"孙志强说,"你抱得,够紧的。"

"紧。"陆鸣说,"我父亲,在里头。第七页。2004年7月21日。第七次实验。存活。"

"存活?"

"活样本。"陆鸣说,"他们剪了他的油管,等着他死。他死了,白事会,又杀了他一次。"

"你父亲,死了两次?"

"第一次,车祸。第二次,白事会。"陆鸣说,"今晚,我要他,活第三次。"

"怎么活?"

"平反。"陆鸣说,"他的案,要重查。他死的时候,全村人都说,他是肇事逃逸的。他没逃。他是,被杀的。"

"今晚,"陆鸣说,"我替他,说清楚。"

他走进市局。

凌晨。

市局,灯火通明。

值班室,亮着灯。

陆鸣,把账本,放在桌上。

"我要报案。"他说。

"报什么案?"

"二十年的案。"陆鸣说,"白事会。碰瓷。杀人。骗保。"

"证据呢?"

"账本。"陆鸣说,"七张验车单。照片。收据。名单。"

"证人呢?"

"证人,"陆鸣说,"明天到。哑巴,老七,钱伟,老周。"

"还有沈棠。"陆鸣说,"她手里,有陈鹤年的传唤记录。他说了三遍:在家。"

"三遍在家,"陆鸣说,"就是,没在家。"

值班警察,看着他。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启明财险,档案室。"陆鸣说,"管账。管二十年的账。"

值班警察,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账本。

他,坐直了。

"你等等。"他说,"我打电话,叫刑侦的人。"

"好。"陆鸣说。

"你在这等着?"

"我等着。"陆鸣说,"我等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凌晨两点。

刑侦的人,来了。

账本,翻开了。

一页,一页。

"2004年,刘广海。"刑警说。

"2004年,何九。"

"2004年,陆长河。"

"2008年,赵德柱。"

"2012年,马友田。堵嘴。"刑警念。

"堵嘴?"

"毒哑。"陆鸣说,"他是何九的徒弟。何九死了,他知道得太多。"

"他就,说不出来了。"刑警说。

"他说不出来,"陆鸣说,"但他,记下来了。"

"记哪了?"

"记在,"陆鸣说,"手上。"

"手上?"

"看手。"陆鸣说,"他看手,认号。"

"他认号,"陆鸣说,"他师傅,认过他的号。"

"何九,"陆鸣说,"收他当徒弟那天,跟他说:'马友田,你手上有茧,这辈子,修车的命。修车,干净。'"

"何九说,"陆鸣说,"'记住,修车的人,手要干净。手不干净,修出来的车,会要人命。'"

"哑巴,"陆鸣说,"记了二十年。"

"他的手,"陆鸣说,"干净。"

刑警,合上账本。

"陆鸣。"他说。

"嗯?"

"这案子,"他说,"大。"

"我知道。"

"大案子,"他说,"我得上报。"

"上报吧。"陆鸣说。

"你,"刑警说,"信我吗?"

"信。"陆鸣说,"我父亲的事,当年,就是没人信,才压了二十年。今晚,我信你一次。"

"你叫什么?"

"周卫东。刑侦大队。"

"周警官。"

"你叫我老周,也行。"

"老周?"陆鸣说,"我认识一个老周,压了二十年的信。他收了二十年信封。明天,他一封一封,交出来。"

"你连他,都算好了?"

"不是我算好的。"陆鸣说,"是他,欠了二十年,该还了。账,一笔一笔,都要清。"

凌晨三点。

陆鸣,走出市局。

门口,路灯,亮着。

哑巴,坐在台阶上。

他看见陆鸣,站起来。

"账,交了。"陆鸣说。

哑巴,点头。

"老七,"陆鸣说,"我去接。"

哑巴,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

"老七,在桥下。"

"桥下?"

"他给我留了话:账清了,他在桥下,等你。"

"哪座桥?"

哑巴,写:

"你父亲,出事的那座桥。"

陆鸣,站住了。

"走吧。"他说。

"去接他。"

"他欠我的烟,"陆鸣说,"该还了。"

天,快亮了。

桥。

二十年前的桥。

陆鸣,站在桥头。

桥下,泵房。

泵房门口,坐着一个,满身是土的人。

老七。

他靠墙坐着,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灭了。

他看见陆鸣。

"来了?"他说。

"来了。"陆鸣说。

"账,清了?"

"清了。"

"白世辉?"

"抓了。"

"陈鹤年?"

"抓了。"陆鸣说,"他往南跑,沈棠,在南边等他。"

"沈棠?"

"事故科的。"陆鸣说,"请假抓人。"

老七,笑了。

"行。"他说,"你办事,有你爸的影子。"

"烟呢?"陆鸣说。

"什么烟?"

"你欠我爸的烟。"陆鸣说,"二十年了。"

"二十年,"老七说,"该还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陆鸣,接过来。

他点上。

他抽了一口。

"苦。"他说。

"苦。"老七说,"我记了二十年。"

"现在,"陆鸣说,"我替你,记了。"

"你还他一支烟,"陆鸣说,"他还你一条命。"

"谁还谁?"

"账,"陆鸣说,"清了。"

老七,靠在墙上。

他仰头,看天。

"天,"他说,"要亮了。"

"亮了。"陆鸣说。

"亮了,"老七说,"该回家了。"

"我,"老七说,"没有家。"

"那,"陆鸣说,"你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

"跟我回去。"陆鸣说,"作证。"

"作什么证?"

"白事会的证。"陆鸣说,"你听了二十年,你听见的,都要说。"

"我听见的,多了。"

"多说,"陆鸣说,"少忘。"

"忘不了。"老七说,"二十年的账,都在耳朵里。"

"那,"陆鸣说,"跟我走。"

"走哪?"

"市局。"陆鸣说,"账,还没清完。"

"没清完?"

"还有一笔。"陆鸣说,"我爸的案,要重查。"

"重查?"

"重查。"陆鸣说,"他死的时候,背着'肇事逃逸'四个字。这名字,我要洗干净。"

"洗得干净吗?"

"洗得干净。"陆鸣说,"账本,验车单,照片,证人。"

"够吗?"

"够。"陆鸣说,"还差一样。"

"差什么?"

"差你。"陆鸣说。

"差我?"

"你开灵车,"陆鸣说,"你送过他。他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

"嗯。"

"你,能作证吗?"

"能。"老七说,"作证:陆长河,上车的时候,是活的。他下车的时候,才是死的。"

"中间,他见了谁?"

"陈鹤年。"老七说,"灵车,半路被拦过一回。黑车里下来一个人,穿西装,戴眼镜,把我爸,叫到一边。"

"他说了什么?"

"隔得远,只听清一句。"老七说,"他说:'陆长河,你的案子,定性了。逃逸。'"

"你爸听完,没说话。"老七说,"他上车,坐回后排。一路,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当晚,我又开一趟灵车,路过桥。"老七说,"我看见,桥头停着黑车。陈鹤年,站在车边,手里,提着一个油壶。"

"油壶?"

"汽油。"老七说,"浇在油管上,烧完,切口就看不出来了。可惜那晚下了雨,没点着。"

"他浇了油,没点着。"陆鸣说,"油,留在油管上。二十年了,油管,还在吗?"

"在。"老七说,"你爸的车,在桥下泵房里。存了二十年。"

"那辆车,"陆鸣说,"我摸过。"

"你摸过?"

"我摸过。"陆鸣说。

他顿了顿。

他想起,那天下午。

泵房里,那辆车。

方向盘上,覆着锈。

哑巴,弯腰,鞠了一个躬。

纸上,那个字:还。

"摸出什么了?"老七问。

"摸出一层灰。"陆鸣说。

"灰?"

"灰。"陆鸣说,"二十年的灰。"

"灰底下呢?"

"灰底下,"陆鸣说,"是切口。"

"切口?"

"油管的切口。"陆鸣说,"平整。"

"平整的切口,"陆鸣说,"是刀切的。"

"剪油管,要拆护板,要钻车底。"陆鸣说,"钻车底,一手油。他怕沾手,戴了手套。"

"手套,"老七说,"白手套。"

"白手套,"陆鸣说,"启明理赔部,人人都有。"

"陈鹤年,"老七说,"当年,就是理赔部的。"

"是。"陆鸣说。

"白手套,"老七说,"剪油管。"

"白手套,"陆鸣说,"批赔款。"

"白手套,"陆鸣说,"推人下桥。"

"白手套,"陆鸣说,"签实验。"

"白手套,"陆鸣说,"洗了二十年。"

"今天,"陆鸣说,"油,渗进去了。白手套,再白,也白不过,油。"

"油,"老七说,"洗不掉。"

"洗不掉。"陆鸣说。

天,亮了。

桥头,晨光,照下来。

"走吧。"陆鸣说。

"走哪?"

"市局。你作证。"陆鸣说,"我爸的案,要重查。账,清完了。白事会,没了。号,也没了。到我这,就断了。"

"断了,"老七说,"你爸,能闭眼了。"

"能闭眼了。"陆鸣说。

"那我呢?"

"你,先作证。"陆鸣说,"作完证,你欠我爸的烟,就还完了。你,自由了。"

"自由?"

"自由。"陆鸣说,"你开了二十年灵车。送人的活,该到头了。"

"我,"老七说,"想开出租车。拉活,也拉人。送人到地方,不送人上路。"

"好。"陆鸣说。

"车牌,我想挂个顺的。"老七说,"顺发。顺发修车没了,顺发出租车,可以重新开。"

"顺发,"陆鸣说,"好名字。顺,发。"

两个人,站在桥头。

晨光,洒下来。

"走吧。"陆鸣说。

"走。"

他们,走下桥。

身后,桥下的水,向东流。

二十年前的水,还在流。

二十年前的人,都不在了。

账,清了。

(本章完·下一章: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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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九章 桥头清账》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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