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赛场博弈

盛夏的风裹挟着燥热，吹过红色塑胶跑道，看台之上人声鼎沸。

校内田径邀请赛如期开赛，整个操场被喧闹填满。加油呐喊声一浪叠着一浪，混着哨声与裁判洪亮的口令，在空气里震荡。

苏砚照旧坐在看台熟悉的位置。

高处视野开阔，可以完整俯瞰整片赛场。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栏杆，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跑道热身的那道身影上。

江野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短跑训练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正弯腰活动脚踝，肌肉线条利落流畅。少年神态专注，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每一次抬手、蹬腿，都自带耀眼的光芒。

苏砚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从最开始悄无声息的观望，到后来雨天画室的意外交集，藏在心底的情绪一点点破土。只是那份心动之下，与生俱来的敏感与偏执，如同埋在心底的暗涌，安静蛰伏，稍不留神便会翻涌而起。

他清楚地看见，不远处，林扬同样站在运动员候场区，时不时侧过头和江野说笑。两人距离很近，交谈自然轻松。

仅仅只是很普通的交流，落在苏砚眼里，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心底。

理智明白，不过是队友之间正常的互动。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掌控。一种酸涩、不安的情绪慢慢蔓延开来，心底翻涌着占有带来的焦灼。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安静坐在高处，没有动静，只有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江野察觉到身旁人的搭话，礼貌回应几句，余光不经意抬起来，望向看台。

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精准捕捉到看台角落的苏砚。

少年安静地坐着，神色淡漠，面上看不出喜怒，可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江野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和林扬拉开半步距离，目光遥遥和看台之上的人遥遥相接。

隔着偌大的操场，喧闹人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两道目光隔空相撞，短暂一瞬，苏砚率先移开视线，垂眸望向脚下的台阶，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

检录的通知响起，选手陆续前往起点。

江野收回目光，收敛杂念，全身心投入赛前准备。起跑器被牢牢固定在跑道上，他屈膝俯身，指尖撑住地面，耳朵微微绷紧。

“各就位——预备。”

枪声骤然划破喧闹。

江野如同离弦的箭猛地冲出去，脚步急促有力，风从耳边呼啸掠过。红色跑道之上，几道身影奋力向前冲刺。看台的欢呼声瞬间拔高。

苏砚不自觉微微前倾身体，心脏随着奔跑的节奏不停跳动。他紧紧盯着那一道飞驰的身影，所有纷乱的杂念暂时被压下，只剩下满心的紧张。

弯道加速，直线冲刺。

江野保持着靠前的位置，步伐稳健有力。临近终点，他猛地加速，身体前倾，率先冲过终点线。

赛场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他拿下了小组赛第一。

冲线之后，江野放缓脚步，大口喘着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一旁的林扬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祝贺他小组赛顺利晋级。

又是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看台之上，苏砚重新抬眼。

心底刚刚因为胜利而生出的喜悦，又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嫉妒像潮水悄悄漫上来，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那股想要把人独占、不愿看见别人靠近江野的念头，正在不断滋长。

他不喜欢这样偏执的自己，却很难控制汹涌翻涌的情绪。

比赛中场休息，运动员解散休整。

江野避开热闹的人群，沿着看台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苏砚听见动静，抬眼便看见少年出现在台阶尽头。

江野额角还挂着细密汗珠，呼吸尚且有些急促，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停下。

“一直在上面看？”他开口，气息微喘。

苏砚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波澜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语气听不出起伏：“嗯。”

“刚刚的比赛。”江野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刚刚我和林扬说话的时候，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心思敏锐，隐约察觉到苏砚情绪的变化。

苏砚心口一滞，被直接点破心事，下意识想要掩饰。他偏过头避开江野的目光，声音很轻：“没有。”

一句否认，苍白无力。

空气安静几秒，赛场下方依旧人声喧哗，高处的角落却格外安静。江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说道：“我们只是队友。”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安抚。

苏砚指尖攥了攥栏杆，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我知道。只是很多时候，我控制不住心里冒出来的念头。”

他不愿意伪装坦荡，也不想把所有猜忌藏在心底独自内耗。心底偏执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他害怕这份沉甸甸的情绪，终有一天会变成枷锁，困住眼前追风的少年。

“我怕自己抓得太紧，最后反而把你推远。”

江野微微一怔，转头认真看向他。

少年眼底藏着不安与纠结，直白袒露自己的软肋。

燥热的风掠过看台，吹动两人的衣角。江野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不用刻意逼自己装作不在意。只是别一个人把心事全部埋在心里。”

赛场是博弈场，人心亦是。

这一场无声的博弈，没有争执，没有争吵，却是苏砚和自己心魔之间第一次坦诚的对峙。他明白自己心底潜藏的阴暗，也第一次愿意将这份不安摊开，摆在江野面前。

广播响起复赛检录的通知，打断二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江野站起身，准备重新回到赛场。他低头看向坐着的苏砚，眼底带着温和坚定。

“等我复赛结束。”

说完，他转身沿着台阶向下走去，背影重新汇入喧闹的操场。

苏砚独自坐在看台，晚风拂去些许燥热。他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底纷乱的情绪慢慢平复。

跑道之上的角逐刚刚开始，藏在两个人心底的博弈，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盛夏的阳光热烈耀眼，落在鲜红的赛道之上，也落在少年藏着悸动与挣扎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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