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心底褶皱

夜里的偶遇过后，苏砚一连几天心绪都有些纷乱。

明明只是两句简单的问候，一次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交谈，可那晚香樟树下的画面，总是会不经意浮现在脑海。江野蹙起的眉峰，路灯下清浅的侧影，还有挪动脚步时细微的停顿，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放。

他刻意提醒自己放平心态。不过一场偶然的相逢，不必反复惦念。可心底被掀起的褶皱，不是轻易就能够抚平。

周四上午大课间，班里不少同学都下楼活动。苏砚没有出去，独自坐在座位上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思路却时不时飘远。他偶尔抬眼，目光不自觉掠过斜前方空着的座位——江野去操场进行赛前加练，位置空荡荡的。

桌面上只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安静横在书页上边。

苏砚的视线轻轻停顿几秒，便迅速收回，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做题。

预选赛一天天临近，整个田径队的训练强度持续加码。

最近几日，江野总是来去匆匆。清晨更早去往操场，傍晚训练结束的时间也不断延后。每次回到教室，额角总是带着一层薄汗，眉宇间的疲惫比往日更加浓重。课间也很少和同学说笑，大多趴在桌上闭目小憩，抓紧片刻空隙休整。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大赛将至的紧张氛围。

班里不少同学偶尔闲聊，总会提起江野即将到来的比赛，有期待，也有替他捏一把汗的担忧。

苏砚听得安静，从不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听着，心底的忧虑一日比一日清晰。他清楚江野右腿的劳损一直没有好转，高强度的冲刺训练，无疑是不断在消耗身体。

那天夜里小路之中隐忍疼痛的模样，始终是他心里一块放不下的石头。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半同学伏案休息，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轻轻浮动在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斜斜铺在课桌之间。

江野趴在桌上，手臂垫着额头，侧脸露在外边。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睡得很沉。连日的高强度训练耗尽了他不少精力，难得能有这样一段安稳的休憩时光。

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苏砚抬眸，隔着过道静静望过去。

少年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之中，也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连休息的时候，心里也悬着赛事带来的压力。

苏砚看着，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他抽屉里那罐舒缓药膏，自从上次动过念头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深处。指尖好几次触碰到冰凉的罐体，想要鼓起勇气递出去，又一次次被内敛的迟疑拦住。

他清楚自己没有合适的立场。贸然上前送上药膏，太过直白的关心，很容易暴露藏在心底的情愫。

若是被旁人察觉，流言四起，于江野而言也是一种困扰。

苏砚轻轻闭了闭眼，心底反复拉扯。理智一遍遍告诉他不要越界，可心底柔软的担忧，又不断翻涌上来。

那些藏在心底细密的情绪，如同纸张折过之后留下的褶皱，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留在心上，难以抹平。

午休结束，上课铃声响起。

江野缓缓抬起头，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眉眼，抬手捏了捏发酸的脖颈。他坐直身体的时候，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腿，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苏砚的眼睛。

少年拿起水杯起身走出教室接水。

苏砚低头犹豫许久，终于下定主意。他悄悄伸手拉开抽屉，指尖捏住那罐药膏，心跳骤然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打算趁着走廊人少的时候，悄悄把东西递过去。

可等他抬眼望向走廊，几名田径队的男生已经围了上去，正和江野聊着训练安排，说说笑笑。

人一多，刚刚鼓起的那一点勇气瞬间消散。

苏砚捏着药膏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把它默默放回抽屉。

时机不对。

他在心底低声对自己说道。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

一部分人留在教室自习，剩下的前往操场。体育老师允许田径队自主加练，江野没有休息，直接跟着队员去往跑道。

苏砚没有去操场，也没有留在教室。他独自走到教学楼后方的台阶坐着，微风轻轻吹过，心绪纷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份心动带来的纠结。一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给予关心；一边又本能地退缩，害怕突兀，害怕打扰，害怕心意被戳破之后两人陷入尴尬。

他习惯克制，习惯旁观，可当在意的人承受疲惫与伤痛之时，心底那份无力感，便格外清晰。

风掠过台阶旁的草木，沙沙作响。

苏砚微微垂眸，看着地面晃动的树影。

他明白，心底那些褶皱，都是心动留下的痕迹。

临近放学，操场上的训练结束。苏砚远远看见一行人走回教学楼，江野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走得比旁人稍慢一点。

夕阳落在少年的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砚收回目光，起身走回教室。

他依旧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心底暗暗期盼，比赛之前，他的伤痛能够缓解，可以平稳度过高强度的备赛阶段。

落日漫过窗沿，教室里渐渐染上暖橙的暮色。

少年追风的脚步不曾停下，而藏在苏砚心底那些柔软又纠结的褶皱，在日复一日的观望与犹豫之间，悄悄沉淀，越刻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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