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夏序渐生

几场秋风掠过之后，气温回落了几日，又骤然回暖。

白日里阳光愈发燥热，明明尚处在初秋，却已经隐约嗅到了盛夏快要来临之前闷热的气息。教室里窗户全部敞开，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动，发出轻微嗡鸣，卷起一阵又一阵温热的风，扫过堆满习题的课桌。

高三的节奏一天比一天紧迫，墙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每个人埋在厚厚的试卷与参考书之间，日子重复又匆忙。

午后第一节数学课，闷热最是难熬。

不少同学昏昏沉沉，困意翻涌，强撑着精神听课。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稳悠长，粉笔划过黑板，一道道解题步骤层层铺开。苏砚捏着笔，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太阳穴隐隐发胀，困意一阵阵往上涌。他微微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朦胧的睡意。

视线无意之中斜移，落向斜前方的江野。

少年坐得笔直，并没有被午后的倦意影响。只是下颌微微绷紧，右手捏着笔，指尖却时不时轻轻按压自己的小腿。苏砚看得仔细，隐约留意到他动作里藏着的隐忍。

想来是前几日高强度训练过后，腿部肌肉酸胀劳损。田径运动员常年训练，身上大大小小的酸痛早已是常态，只是旁人很少留意这样细微的小动作。

江野坚持听完半节课，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把椅子向后挪了一点，双腿微微伸直，借着课桌的遮挡轻轻舒展筋骨。他皱了一下眉，眉头转瞬便松开，很快又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黑板。

那一瞬间细微的皱眉，恰好落入苏砚眼中。

苏砚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他能够想象训练场上汗水浸透衣衫、反复冲刺之后肌肉拉扯的痛感。江野表面永远是意气风发、肆意追风的模样，可那些藏在光鲜底下的疲惫与伤痛，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苏砚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之间尚且生疏，他连一句关心的身份都没有。

只能安静地坐在原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留意。

下课铃声响起，短暂的课间十分钟。

教室里瞬间松快不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江野站起身，慢慢走到走廊。他扶着栏杆，微微活动膝盖，侧脸迎着午后明亮的日光。风掠过走廊，掀起他校服的衣角。

苏砚没有出去，趴在桌上，透过玻璃窗望向走廊。

少年单手搭在栏杆上，微微抬着头望向远处的操场，神情安静。褪去平日里的鲜活热烈，这一刻的江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阳光落在他的眉眼，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之下。

有几名田径队的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起明天训练加量的安排。

“明天教练要加短跑间歇训练，强度不小。”

江野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没事，可以扛得住。”

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隐约飘进教室。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半分抱怨。苏砚听在耳里，心底又是一动。明明已经疲惫，依旧坦然接受训练安排。

他低头翻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小罐外用舒缓药膏，是前几天自己肌肉酸痛时，家里给他准备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体，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要不要把药膏给他。

念头升起的那一刻，苏砚心跳骤然加快。

可是下一秒，犹豫便潮水一样涌上来。

贸然送药膏太过突兀，很容易让对方察觉自己过分的在意。若是被旁人看见，免不了流言起哄。苏砚性子内敛，最怕这样直白的靠近。

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罐身，迟疑许久，最后还是轻轻把药膏推回抽屉深处。

心底的关心只能收起来，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上课铃再次响起，走廊上的人陆续回到教室。

江野走回座位坐下，坐下的瞬间，下意识轻轻抿了一下唇，悄悄调整坐姿，尽量不去牵动酸痛的肌肉。

下午后两节课进行小测。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温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书页边角。苏砚沉下心做题，只是目光偶尔还是会不自觉飘向斜前方。

他看着少年低头答题的模样，心里暗自期许，明天的训练可以轻松一点，伤痛不要折磨他太久。

这样细碎、沉默的祝愿，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放学延时自习开始，落日缓缓西斜。

夕阳穿过窗户，斜斜洒进教室，给课桌、书本，还有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江野收拾好东西，背起运动包准备去往训练场。起身路过过道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很轻地调整了一下发力的姿势。

苏砚抬眼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夏意悄然滋生，闷热慢慢漫过校园。风依旧奔赴跑道，少年依旧迎着前路向前。

而藏在暗处的心意，如同悄然生长的夏序，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抽枝，慢慢滋长。

他还没有奔赴风的勇气，只能够在原地，默默祈愿追风之人，前路安稳，少些苦楚。

暮色慢慢笼罩教学楼，窗外晚风渐起。

苏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试卷。

心事埋于心底，安静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阵能够将他送到少年身边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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