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邻家阿挽

苏家隔壁，住着一户姓白的人家。

白家也是镇上的寻常农户，家境清贫，夫妻二人，老实巴交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那女儿，唤作白挽，与石头，年岁相仿。

石头第一次见到白挽，是在两家院墙之间，那道低矮的篱笆旁。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裳，梳着两条细细的、有些枯黄的辫子。她生得并不出众甚至因为那过分单薄的身子、那怯生生的眉眼，而显得，比同龄的孩子，还要弱小几分。

她正蹲在篱笆那头，小心翼翼地，给一株不知名的、蔫头耷脑的野花，浇着水。

石头怔怔地，望着她。

他说不清，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心里便生出一种，极奇异的、亲近的感觉。

后来他才隐隐明白，那是因为——这个叫白挽的女孩，和他一样，是这镇上，最“不一样”的孩子。

石头是因为太“强”，而不得不藏。

白挽却是因为太“弱”。

白挽天生，是九品玄根。

在这个人人都或多或少，能修行几分玄力的世道里，玄根的品阶，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上品玄根者，是天之骄子；便是寻常的五品、六品，也能修出几分傍身的本事。可九品玄根……却是这世间，最末等、最不堪的资质。

九品玄根几乎等同于，与修行，彻底无缘。

在这个世道里玄根便是一个人的天。

上品玄根者，一出生，便被各大宗门奉为座上宾，是要举族庆贺的天之骄子；中品者，也足以在这世道里，挣一份安身立命的体面。可玄根一旦落到了下三品，尤其是那最末等的九品……便几乎，注定了一生的卑微。

九品玄根者，气脉闭塞，根骨驽钝，纵有名师指点、灵药堆砌，也难引一缕玄气入体。

在旁人眼中，他们与那些彻底不能修行的凡夫俗子，并无二致——甚至，还要更惹人耻笑几分。

因为他们，明明生在一个人人修行的世道，却偏偏，是那被天遗弃了的一个。

莫说什么翻云覆雨的玄术，便是最粗浅的引气入体，寻常九品玄根者，穷极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门槛。这样的资质，在这个崇尚力量的世道里，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一辈子的。

而白挽，便是这青禾镇上乃至这方圆百里，都数得着的，最弱、最不起眼的孩子。

这样的白挽，落在石头一家眼里，却有着一层旁人无法体会的、复杂的意味。

苏家满门，为了石头那“生而至强”的宿命，抛家舍业，九死一生，拼了满门的性命，苦苦求的，是什么？

求的是让石头，散去那一身要命的力，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

而白挽这样的九品玄根者，那份“与修行无缘”的孱弱，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之躯——恰恰，正是苏家几十代人，梦寐以求、却始终求而不得的，那个彼岸。

只是此刻，无论是石头，还是苏家上下，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只当，白挽不过是隔壁一个寻常而可怜的弱女孩罢了。

命运最玄妙，也最残忍之处，恰恰在此——你拼尽全力、翻山越海去追寻的东西或许就近在咫尺，就在你身旁那个，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此刻的石头与白挽，还只是两个，在篱笆旁，怯生生地，打量着彼此的孩子罢了。命运埋下的这一笔，要许多年后才会让他们，真正读懂。

只是身在局中的人往往要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流过很多很多的泪才能恍然看清。

“你……是隔壁新搬来的？”白挽察觉到石头的目光，抬起头，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石头点了点头。

“我叫白挽。”女孩抿了抿唇，似乎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朝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你呢？”

“石头。”石头答道。

“石头……”白挽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忽然弯了起来，“真好。石头最结实了。摔不坏，也……也不会，被人欺负。”

她说这话时，那细弱的眉眼里，竟掠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黯然的向往。

石头怔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女孩，为何会说出“不会被人欺负”这样的话。

可他望着她那怯生生的、却努力想对他好的笑脸，望着她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戒备”的弦，竟不知为何悄然松动了一分。

在这个他必须时刻藏着、掖着、防备着所有人的世界里，这个叫白挽的、弱小的女孩，是第一个，让他生出“或许，可以亲近”之感的人。

两个这世上最“不一样”的孩子——一个至强，一个至弱；一个拼命藏着自己的锋芒，一个无奈认着自己的孱弱——就这样，在那道低矮的篱笆旁，第一次，相遇了。

没有人知道，这场篱笆旁的初遇将会在往后那漫长的岁月里，牵扯出怎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羁绊。

更没有人知道——

这个此刻，在石头眼里，弱小得需要被保护的女孩，她身上那份“与修行无缘”的孱弱恰恰正是石头一家，拼了满门性命，也想要，替石头，抵达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篱笆旁，野花轻摇。

两个孩子，一个沉默，一个腼腆，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彼此。

而命运那只无形的手，已在这一刻悄然将这两条，一强一弱、看似天差地别的命运之线，轻轻地，系在了一起。

命运那只无形的手，已在这一刻，悄然将这两条一强一弱、看似天差地别的命运之线，轻轻系在了一起。只是此刻，无论是石头，还是白挽，都浑然不知。

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在夜色压低后把下一步盘算妥当，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等真正的变化显出轮廓。石头等风声略缓把阵势的起伏看清，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当山道重新安静下来把呼吸压稳，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石头等尘埃暂时落下先把可用人手重新分开，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免得下一次冲突来得太突然。石头在火光忽明忽暗间先把原本的节奏守住，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等风声略缓，石头没有催促旁人，只把可用人手重新分开，并理顺余下的准备，为仍在逼近的风险留出转圜。石头先从石阶上的震动里辨明轻重，在夜色压低后理清手边安排，继而核对已有布置，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石头等尘埃暂时落下把原本的节奏守住，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石头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把脚步放缓，随后看住随时会变的局面，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当山道重新安静下来，石头先想明可能的退路，再把退让的念头收回，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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