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桃花开得正盛。
沈清月跪在佛堂外的青石板上,膝盖已经痛到麻木,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一寸寸拉长,又在一阵穿堂风里碎成满地斑驳。
"父亲出征三月未归,前线战报不明,国公府上下人心惶惶。偏偏这时候,大小姐的院子接连出了三桩怪事——先是池中锦鲤一夜暴毙,再是西厢房无故走水,最后连母亲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竟无端从案上跌落,碎成了三截。"
嫡母王氏的声音从佛堂内传出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廊下所有丫鬟婆子听得清清楚楚。她掐着檀木佛珠,面上是菩萨般的慈悲,眼角却淬着寒霜:"大师说,府中有阴煞冲撞了男主人的气运。我思来想去,这半年来府中唯一添的人口……"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院中跪着的少女身上。
"便是去年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六姑娘了。"
沈清月没有抬头,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她不想争辩。半年前被接回府时她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父亲军功在身,朝中树敌众多,嫡母需要一个"庶女"来挡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灾殃。如今棋子的用处尽了,自然该被清扫出去。
"母亲明鉴。"她开口,嗓音沙哑却平静,"女儿愿意离府。"
佛堂内安静了一瞬。王氏显然没料到她应得如此干脆,手里的佛珠顿住了。
"你倒是个懂事的。"半晌,王氏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仿佛施了天大的恩德,"城外三十里有个乌鸦岭庄子,虽说偏远了些,但好歹有田有屋,足够你安身立命。今日便动身罢,带些衣物银两……"
"五两。"一旁的周嬷嬷立刻接话,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当众掂了掂,"夫人慈悲,给姑娘备了五两盘缠,另拨了府中老仆阿福随行伺候。"
沈清月抬眸。
五两。一个粗使丫鬟的月钱都不止这个数。至于阿福——那个沉默寡言、三年前被毒哑的瘸腿老仆,府中人人都当他是个活死人。
原来这就是嫡母给她的全部"恩典"。
"谢母亲。"她磕了个头,膝下的青砖还残留着午后的余温,她却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钻了上来。
---
离府的时候是黄昏。
没有马车,没有送行的丫鬟,甚至连一扇侧门都没给她开。周嬷嬷领着她和阿福从后厨运柴火的角门出去,临了塞给她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棉衣、一双布鞋,以及那五两碎银。
"六姑娘,走吧。"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掩上门,落栓的声音清脆又决绝。
沈清月站在门外,看着那道被夕阳涂成暗红色的角门缓缓合拢,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诞的平静。她曾经以为这一生最坏的日子,是在母亲死后被扔到乡下庄子的那七年。没想到回到侯府的这半年,才是真正的煎熬。
"阿福。"她转身,对身后佝偻着背的老仆说,"走吧。"
阿福点了点头,默默扛起那捆薄得可怜的被褥,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个瘦小的剪影,却莫名让沈清月觉得安心。
至少,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跟着她。
出城之后,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子路,最后连石子都没了,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山间野径。阿福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根枯枝给沈清月当拐杖,两人走走停停,月亮从东山爬到中天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座所谓的"庄子"。
说是庄子,其实不过是三间漏风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茅草屋顶被风掀得七零八落。屋前有一大片荒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田埂上爬满了枯藤与荆棘。远处隐约有几户人家的灯火,但隔着老远就灭了,仿佛这片土地连光都不愿停留。
沈清月站在田埂上,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五两银子。三间破屋。一亩荒田。
这就是嫡母给她的"安身立命"。
"姑娘……"阿福从嗓子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粗糙的手掌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他指指屋里,示意她先进去歇着。
沈清月点了点头,却在转身的瞬间,指尖无意间抚过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青灰色的玉质毫不起眼,表面刻着一道隐约的云纹,平日挂在腰间就像块寻常的石头。可此刻,当她冰冷的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掌心一热。
低头去看,月光下,那枚灰扑扑的玉佩中央,竟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又像是凝结成丝的雨雾,从玉心深处缓缓漫上来,缠上她的手指。
"……"
她愣了一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股温热感顺着指尖一路蹿上手腕,直抵胸口,冻僵的身子竟在这荒野寒夜里暖了几分。
"阿福。"她轻声唤道,却发现老仆已经进了屋去收拾,并未看见这一幕。
沈清月攥紧玉佩,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这东西……不对劲。
但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玉佩重新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转身进了屋。屋里比外面还冷,土炕冰冷,墙角结着蛛网,灶台塌了一半。
阿福正用稻草和碎布勉强铺了个能躺的地方,见她进来,笨拙地比划着"姑娘先歇"的手势。
沈清月没有躺下。她坐在那堆稻草上,从包袱里摸出那五两银子攥在手里,又摸了摸玉佩。油灯的光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瘦得像根芦苇。
窗外,乌鸦岭的夜风呜呜地嚎着,像是整片荒野都在嘲笑她。
五两银子能撑多久?三天?五天?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荒田——野草疯长,土地板结,即便开垦出来,也至少要等来年春天才能下种。可眼下才三月,距离下一个播种季还有整整一年。
她等不了那么久。
沈清月忽然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微微发烫的玉佩。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恰好落在玉面上,那些流动的云雾纹路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挣扎着,要挣脱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其遥远,极其细微,像是从玉佩深处、又像是从天穹之上传来——
"滴……答。"
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紧接着,她的掌心猛地一烫,那股热流仿佛活了过来,顺着血脉逆行而上,"轰"地一声撞进她的眉心。
眼前天旋地转。
沈清月最后的意识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湿润的、墨蓝色的云层,以及云层之下,一块巴掌大的、干涸龟裂的土壤。
然后——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灭了。
黑暗里,阿福从隔壁草棚探出头来,见姑娘倚着墙歪倒下去,只当她是累极了睡着了。老仆轻轻叹了口气,又缩回棚子里,裹紧那件破棉袄。
他没有看见,月光下,沈清月紧闭的双眼睫羽微颤,眉心处,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水纹般的印记一闪而没。
而千里之外,侯府佛堂内。
王氏手中的檀木佛珠忽然断裂,珠子滚了满地。她心头莫名一悸,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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