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三千私兵名册刚盖上兵部的方印,墨印还没干透。
上官家倒台后,那些散在庄田里的私丁被一队队拉到兵营,编进官军的名册里。
这些兵原先散落在各家门阀的庄田,春种冬藏都听上官家的令,如今名字一个个都进了兵部才算真正的朝廷的人。
兵部的官吏在木牌前点名。金铁相磨的细声从校场东头断续传来,是新收的兵刃在试刃。上官家族的庄田里,这些兵原先替门阀看庄护院,械斗时被推在最前,粮饷却克扣大半。如今进了京营的兵册,至少衣服有人管,饷有人发。
京营的伙夫挑着粥桶从这头走到那头,新编进来的兵士端了碗,低头扒饭,原先门阀庄田里的冷,被这口热粥顶了下去。
卫骁站在校场西侧的点将台上,手搭在腰间佩刀的鲛皮鞘上,四下巡视。
他是禁军的老将,左肩有一道旧箭疮,去年寒天发作得抬不起胳膊,太医署换了九手,只教他忍着。后来有人带领他去了西市医馆,那个年轻的女医拆开他结痂的创口,刮净里头发黑的腐肉,敷上药,又教他每日以烈酒洗创。三月后,他的肩能把弓拉满了。
他记得当时踏进西市医馆那日,肩上创口已烂了半掌,脓液把衣服都湿透。
太医署的方子压不住寒天里的疼,他险些连弓都握不住。
那女医也没多问来历,只教他坐定,以烈酒冲净伤口,刀尖挑开结痂,动作稳得出奇。
烂肉刮尽的时候,酒气冲得他眼眶发酸,她却只说了一句:忍一忍,清了才好长肉。
此后每日他去换药,看她给排队的百姓一一搭脉、写药,从没有谁被推出门。
禁军营里但凡议起太子,他从不跟着旁人说太子势弱。
他见过自己的肩是她从烂肉里救回来的,也相信她的为人。
禁军里几位老卒原本还嘀咕太子势孤,见卫骁这把老骨头都肯撑,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一名年轻校尉凑到他身侧:“卫将军,底下这些兵,原来都是上官家的私丁,如今编进咱们营里,只怕不安生”
卫骁望着校场上正重新整队的兵士,低吟道“他们原先听门阀的号令,如今听兵部的指挥。印在朝廷手里,兵就归朝廷。”他停了一停,“这回能把兵收回来,源头是那位陈姑娘从边境带回的火戳。她救过我的肩,我没忘。”
校尉一怔:“您是说……”
“我是说,”卫骁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里的躁动,“太子主理收编,禁军上下没二话。谁要对这桩事不服,先问过我这把老骨头。”他抬手朝校场那头点了点,一个私兵正攥着卸下的甲胄发愣,脚蹭着地面不肯迈步。卫骁走下将台,在他面前站定,“你叫什么。”
“……马三。”那兵低声,“小的原先是上官家佃户,被抽去当私丁,没真上过阵。”
“佃户好。”卫骁道,“佃户听的是地契,地契如今在朝廷的籍册里。把甲胄交了,领京营的粮,往后你听兵部的,不听门阀的。京营的粮,是兵部从国库拨的,按月发放从不拖欠。”他伸手把那口甲胄从马三怀里接过来,搁进归集的木栈,“北境几座边城,没有门阀,你这样的兵,才不用替人卖命。”
马三怔了怔,把脚边另一片甲叶也捡起,放进了栈里。将台下的兵士陆续安静下来,方才发愣的几人,也学着马三,把私兵的衣甲解了叠齐,送进木栈。卫骁没再看他们,回了将台。这把老骨头,今日替太子镇住了场子。
远处朝钟沉沉的敲响。
钟声是给兵部听的。朝会散后没几天,兵部的廊下聚了文武百官,原来景和帝的诏早已拟好。
陈永年立在班首,案上摊着收编的详细名册,私兵三千、边军两营、甲胄战马一并归了中央。名册末尾,附着边境那间仓起出的数目:甲胄三百、战马四百,与密折所录分毫不差。一桩瞒了三十年的亏空,被一页页摊平。
他想起女儿从边境带回、如今封进兵部密档的那方火戳,那方纸早换了形,变成实实在在的兵权回到朝廷手里。
老丞相望着殿砖上的光影,想起那夜女儿把火戳纸留在案上,说“剩下的,是丞相该办的事”。此刻,这话应了。
殿上静了许久。景和帝的目光从诏书抬到阶下,停在几位老臣身上,又落回太子脸上。
“门阀盘踞三十年,私兵散在庄田,边军听其号令,这盘根今日才算拔净。”他声音不高,“你既领了这权,便把北境的边备,一寸寸补回来。”
景和帝把诏书递给管事太监,他念得平,字字却钉进殿砖:“太子姜景珩,自请清厘门阀积弊,保全边备,节制天下兵权,代行监国之职。兵符即日交割。”
兵符是方铜铸的虎状形体,递到姜景珩手中时,还带着诏书上的暖意。
太子双手接过,没看符,先行跪谢皇帝,然后目光落向班首的陈永年。
老丞相没出声,只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那件托了许久的事,终于交了出去。
殿上几位老臣交换了个眼神,没人出声反对。
门阀倒台,兵归太子,这本就是他们暗里盼了多年的局面。
陈永年随众臣退出大殿,太阳晃在阶上,他头一回觉得这文官的朝服,比年轻时披甲还沉。
兵权落定的消息,传到了陈安宁的耳边,她淡然一笑。
午后的医馆飘着碾药的细响和味道,她正给一个腿伤未愈的脚夫换药。
那脚夫的脚脖被大石头砸出寸长的裂口,结痂下还泛着红,若不及时引流,天热起来便会溃烂。她用烈酒冲净创口,剪开边缘死肉,敷上药。烈酒浇上,脚夫牙关一咬,没吭声。她缠紧布条,又加固一圈。
门外有很重的脚步声停了。
姜景珩一身便服站在门槛外,没带随从。
药童要通传,他摆了摆手,自己走进来,在案边站定。
她认得那身便服。上回他立在东宫阶下,说她拦下的是敌;这回他站在这间小医馆里,把话说得更轻,却更重。
“陈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点轻,“兵权回来了。节制天下兵权,代行监国,今早的诏。”
陈安宁把脚夫的伤处再缠紧一圈,剪断布条,没抬头。“陛下圣明。”
“这兵,是因你才回到朝廷手里。”姜景珩道,“若无你那方火戳,上官家的私兵还在北境散着,边军还掐在门阀手上。你撞破的,不止一车货。”
她把剪下的布条拢进铜盆,才望他。“太子,我治的是伤,认的是戳。兵归谁,是陛下和朝堂的事。”
姜景珩望着她,半晌,笑了:“你不认也罢,我替你记者。”他没再多言,转身出门而去。
下一位是位咳喘的老妇,陈安宁搭了脉,辨出是慢性救兵遇了暑湿,提笔写下几味药。
老妇接了方,千恩万谢,说上官家倒台后,她家那块被占的菜地能要回来了,夜里总算能睡个整觉。
陈安宁没接这话,只教她按时煎服。碾药的声响又起,把方才那番话隔在了外头。
门外有咳嗽声音,她抬声唤下一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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