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有晨光照进宫墙里。陈永年停了步,把女儿的袖子正了正。
"里头的人,比太医署难缠。"他声音压得很低,"他问什么,你答什么;问不着的,不要多说。"
陈安宁应了一声。
"你治他的那一手,他记下了。记下了,便要刨根问底。"陈永年的目光落在宫门上,半是喜,半是惧。
喜的是女儿的本事终于入了最上面的那双眼,陈家往后多一重倚仗;惧的是功名一旦摆在明处,便是把女儿推到暗处的刀口前,那几道盯着她的眼,只会更亮。从护着她、到看清她、再到如今放手让她独自去见天颜,不过数月,这丫头超过预想的快。
"我昨夜想了一宿,他既要见你,便不是要治你的罪。"他将一方旧帕塞进她袖中,"这帕子你带着。若里头谈得不顺,捏着它,便记得外头有人等你回去。"
陈安宁握了握那方帕,没再言语。
没几日,宫中传话,召见陈安宁父女。
宫门在面前合着两扇朱红,门后传来内侍低声的通传。陈永年退后半步,望着她进去。
御书房里没有龙涎香,只有墨和旧纸的气息,混着地龙底下透上来的暖。
景和帝没坐龙椅,只在窗下一张书案后坐着,面前摊着份奏本。
"陈安宁。"他念她名字,不抬头,"朕这几日,头没再痛过。"
"陛下龙体安泰,是药对症。"
"对症?"他放下笔,目光落过来,"太医署那套,朕吃了二十年,越吃越痛。你一句话,说它是治反了。朕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安宁站得稳:"臣女不懂脉象里的门道,只看得懂人。陛下发病时,痛是往上顶的、搏动着来的,面赤、见光瞳缩、太阳穴青筋跳,这不是寒邪往里钻,是火往上冲。辛温发散、芳香开窍,本给寒邪开路,用在陛下身上,是往火里添柴。"
"你看得懂人,看不懂书?"
"书是死的,病是活的。陛下这痛,书上没写,是陛下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臣女顺着它本来的路数,把那股火给熄灭了。"
景和帝静了片刻。"太医署十几位医官,读了几十年的书,无一人看破。你一个闺阁女子,几句话便剖清根由。陈安宁,你身后,站的是谁?"
"没有谁。臣女只是跟着书本与病症摸索。"
"书本教得会止朕二十年的痛?"
"书教不会。是陛下的痛,教了臣女。"
皇帝审视着她,不卑不亢,不攀附,不贪功,这话若出自旁人,是狂,出自她,却是早经了大事的人才有的从容。
他换了方向:"你治好了朕,也治好了后宫、治好了沈浚、治好了太子。你父亲用你的医术,替陈国换水利、换种子。陈安宁,你可知你手里的,是什么?"
"是医道。"
"是权柄。"景和帝截断她,"能救人的人,手里便握着旁人的命。太医署治不了的人,你治得了;太医署按不住的局,你按得住。这样的人,明处是臂助,暗处是变数。朕平生最忌的,是看不透的人。"
陈安宁没接。
"朕再问你,若有一日,太医署说你错了,满朝旧派要治你一个妄议古法的罪,你认不认?"
"臣女不认。"
"为何?"
"臣女没妄议古法,只说陛下这病该这么治。太医署的脸面,与陛下的命,孰轻孰重,陛下心里有数。臣女只管病人,不管旧派的脸。"
景和帝又静了。"你立的三条规矩,朕听说了。欺压百姓者、罪恶滔天者、为富不仁者,不治。若来的是朝中权贵,门第高、手眼通天,你也敢拒?"
"敢。规矩认病不认人,权贵若欺压了百姓,臣女一样拒。"
"好一个不认人。"他神色间掠过一点什么,"你可知,敢对权贵说不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臣女只管病人,不管快慢。"
"你打太医署的脸,不止这一回。虫积那桩,水源那桩,加上这一回,旧派恨你入骨。你可知?"
"知晓。"
"知晓,还敢当众说他们错了?"
"病人的命,比旧派的脸金贵。"陈安宁直视着他,"臣女立过三条规矩:欺压百姓者、罪恶滔天者、为富不仁者,不治。黄金换不走这三条。"
景和帝盯着她:"若朕的人,也欺压了百姓,你也拒?"
"规矩面前,没有例外。臣女拒的若是陛下的人,那是陛下的规矩立得正,不是臣女狂妄。"
景和帝忽地笑了,那笑里有了点暖意。"你父亲说你粗陋,朕倒觉得,陈相藏了个会咬人的丫头。"
陈安宁不卑不亢:"臣女不敢。"
"不敢?那朕问你最后一句。朕不逼你说师承,也不问你从哪儿学来这身本事。你只需答:往后,你替陈国救人、开价、立馆,是真心,还是敷衍?"
"真心。臣女只救人,不争别的。"
"好。"景和帝直起身,取过案上一道空白诏纸,"朕给你一道口谕。往后,你可行医、可开价、可自立医馆,受朝廷默许;宫中民间有疑难重症,可直入诊治;朝中任何人,不得无故刁难。这口谕,盖了玺,便是你的名分。"
他提笔,落了几字,又在末尾压了玉玺的印。朱红的一方,落在素纸上,重得压手。
"谢陛下。"陈安宁跪下,双手接过那道诏。
诏纸入手的刹那,她忽然明白了。从前她救人,名分在父亲底下,是丞相府的姑娘;从今日起,她有了自己的名分,有了朝廷给的那个可。
她立馆、开价、救人,皆是她自己,不必事事再听父亲安排。
那道合法开价权,落在纸上,也落在她手里。
从前父亲替她开价,换水利、换种子,是丞相府在替陈国议事;
往后她自己有了口谕,她救人便等于陈国议价,不必再借父亲的名义。
救命即议价权,从此不只是父亲替她掌的那张牌,她自己便握住了。
"起来吧。"景和帝看着她,"朕把话挑明:你这身本事,明处是陈国的宝,暗处是旁人的刀。朕许你明目张胆地救人,也替你挡着暗处的刀。但你的权,是朕给的,收放也在朕。"
"臣女记着。"
"去吧。后宫赏你那一匣首饰,惠妃赏你的,你收着便是,不必回什么礼。"
陈安宁再行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宫道上的风比来时更猛烈些。
她握着袖中那道诏,脚步沉稳。
朱红的宫门在身后合上,她没回头。
暗处那道视线,还在。
从东宫保过她那日起,从皇帝看中她那日起,它便没散过,如今只会更明显。
如今她手里有了诏,心会安稳许多。
陈永年还站在宫门外原处,见她出来,肩头那股绷了许久的劲,松了。
"成了?"他问。
"成了。"陈安宁把帕子还他,"父亲,往后我立馆、开价、救人,是朝廷许的了。"
陈永年怔了怔,随即懂了那句话的分量。
从他在烛下翻出祖训、由护女转到识女,到后来由着她不听父命、立馆拒诊,再到今日她独自领了朝廷的诏,这丫头一步一步,早已走出了他的羽翼。
他原怕功名明处招来暗处的刀,可如今她有了圣上亲给的名分,那刀便冲着朝廷去,旁人动不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回府。你娘若在,会更加欢喜。"
陈安宁跟着他往宫道外走。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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