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日头还烫着西市口的青石板,医馆里头先响起孩子的哭声,哑得只剩一口气。
后生把娃娃往案上一放,娃娃两岁出头,浑身烫得手都不敢久捂,眼皮掀不开,喉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声。
后生腿肚子打颤:“孙大夫说这烧入了脑,他没把握。街坊让我来您这碰碰。”
陈安宁伸手探娃娃的额,又翻开眼皮看,指腹压了压颈侧。
高热抽风,先退热,再找因。
她不慌,命春桃打来一盆温水,把娃娃身上的夹袄褪了,拿布巾沾了水,从脖颈擦到腋下、大腿根。
这些地方血管浅,散热快。娃娃的皮肉烫,布巾一搭上去,水转眼就温了,她换了一盆,再擦。
“姑娘,这不裹紧些?”后生看孩子光着身子,急了。
“裹紧,热散不出去,烧得更狠。”她手没停,另调了一碗淡盐水,兑了点糖,拿小匙一点点往娃娃嘴里送,“喝下去,防脱水。烧退了,人才有力气跟病熬。”
孙大夫不知何时立在门口,惯常带讥诮的那张脸绷着。
他到底开了口,嗓子还是那股说药的沙:“老夫坐堂三十年,没见过拿温水擦孩子治惊风的。你这路数,邪。”
话是贬,人没走,立在门槛里,看着陈安宁的手法。陈安宁没应,布巾又换了一盆温水,接着擦。
温水擦了三轮,娃娃的哭声有了中气,眼皮掀开一条缝。
陈安宁探了探额温,比来时降了一截,抽一页医案落笔:“幼童,男,约两岁,高热惊厥,物理降温合口服补液,两刻后热退神清。”
后生抱着醒过来的娃娃,愣愣的,忽然红了眼圈:“孙大夫那儿,我跪着求的……”
“他开的法子没错,只是这病得抢时间。”陈安宁把医案叠齐,收进案侧的屉里,“下回再烧,先褪衣、温水擦、给水喝,别捂。”
陈安宁又交代几句养护,后生连连应下,抱着孩子出门时,脚步都轻了。
门外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原先是冲“妇人开馆”的笑话来的,这会儿有人咂嘴:“这姑娘,手底下是真稳。”一个原先撇嘴的老者,把头偏过去,闷声嘟囔:“邪门。”
那之后,西市口的人开始往这头走。
先是个喂奶的妇人,奶疮疼得抱不得孩子,
陈安宁给她敷了药,教了排空的法子。
又是个老汉,喘了整一冬,她分了科,辨出是寒喘,开的方子不贵。老汉喘定,拍着膝:“姑娘,老朽这口气,往年入冬就吊不上来。”
陈安宁:“方子平常,是把寒喘和热喘分开了。您这属寒,温散就成,往年许是当热喘清的。”老汉咂舌:“孙大夫可没这么说过。”
再是个挑夫,脚崴了肿成馒头,她冷水敷过,拿煮过的布缠紧。
挑夫跺了跺包好的脚:“姑娘,俺还得赶活。”
陈安宁:“三日。这三日你敢挑担,布自己就松了,伤口也裂。”
挑夫嘿嘿一笑:“听您的。”
每来一个,她记一页医案。
穷的,末尾画个“欠”字,银钱往后慢慢算。
春桃起初替她委屈:“小姐,咱这馆子才开几天,欠出去的账——”
“账能算,命算不回来。”陈安宁把医案收好,“人家拿命来碰,我拿什么端着。”
话传到市井,变了味,却往好处变。
“西市口那陈家姑娘,能救命。”
“穷人她也看,不撵人。”
王二在屠案边给人比划:“上回我手叫刀豁了,就是她拿滚水烫过的布包的,一点没作脓。”他嗓门大,半个西市都听见。
也不是全信。仍有人撇嘴:“滚水烫布、记册子,摆谱罢了。”
话传到陈安宁耳里,她正往医案上落字,笔尖没停:“摆谱不摆谱,看下回谁来。”
又一日,个衣衫单薄的婆子背著孙女挪进来,孙女泻了整宿,小脸塌成一张皮,哭都没了力气。
婆子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案上,又悄悄收回去一半,那点钱,不够抓一副药。
陈安宁没看那几枚钱,先摸了摸孩子的囟门,又看皮肉的干瘪,调了一碗淡盐水,一勺勺喂进去,教婆子回去拿米汤续着喂。
婆子抱着孩子,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安宁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银钱,”她把铜钱推回婆子手边,“先欠着。”
婆子嘴唇抖了抖,千恩万谢地走了。
春桃立在旁边,挺直了腰板,那是她头回觉出,自家小姐这馆子,开得值。
孙大夫的铺子还开着,只是来人有往这头挪的意思。
他碰见春桃,哼一声:“你家常记那些册子,迟早记成账房。”
春桃不服,回嘴的话学给陈安宁,陈安宁只笑了一下,没接。
西市口外头,连药市的人都开始打听这新馆的姑娘。
名声这东西,陈安宁清楚,是拿一个一个的命挣的。
她不催,也不张罗,每日开门、看诊、记案、关门,次序钉死。
馆里常年浮着一层草药的清气,铜匙碰着碗,叮当轻响,混着外头屠案的市声,倒叫人安心。
变故在夜里来了。
那几日连着下雨,西市的青石板泛着冷光,雨水顺着屋檐滴成线。
陈安宁在馆里就着油灯理当日的医案,春桃先回了相府。外头雨声稠,忽然夹进一声闷响,不是雷。
是木裂的声响。
门楣上那块桐油木匾,教人用棍子从当中劈裂,半边坠下,砸在石阶上。
紧接着是泼洒声,黏稠,沉重,落在匾上、阶上、门槛外头。
一股秽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沤着的粪臭混着雨水发酵的酸,呛得人胃里翻。
陈安宁手里那页医案没放。
她贴着门缝往外看,两个黑影,提着木桶,一个她认得,是西市口连日转悠的那张盛家伙计的脸。
泼完,那人还用棍子捅了捅裂匾,怕没砸透,另一人低笑:“盛东家说了,叫她开不下去。”
盛长兴。那回被她撵出门时那句"记下了",到底还是兑现了。
这口气,她早料到要出。
药价那道坎她记着,西市口转悠的探子她也记着。
只是没想来得这样快,这样脏。她把油灯拨亮些,手底下那页医案,照旧一桩桩理完。
她没去开门,也没唤人。
雨还在下,两人踩着水走了,脚步声远了。
馆里只剩雨,和那股压不住的臭。
灯焰被门缝透进的风带得晃了晃,她把医案合上,搁回案上,坐回案后,就着灯把今日看的几个症候又过了一遍。盛家的粪泼得进门,泼不进她这双手。
天亮时,春桃匆匆赶来,一眼看见门前的狼藉,脸都白了,拔腿就要去报官。
“别去。”陈安宁拦她。
“小姐!这叫什么事——”
“报官,惊动的是爹,是相府。”陈安宁已捋起袖子,提了水桶和扫帚出门,“盛家要的,就是咱家乱。咱不乱,他这招就白使。”
她先用水把门槛外的秽物冲进阴沟,再俯身,一块块把裂匾捡起,靠墙摆好。
布巾是煮过的,她拿它蘸了皂角水,把门楣、石阶擦了三遍。水声哗哗,秽气淡了,雨洗过的青石板泛出本来的灰青。
春桃咬着下唇,眼圈红红的,到底没再劝。
她抢过陈安宁手里的另一块布,跟着擦起门框来。
春桃边擦边咬牙:“小姐,就这么、就这么算了?”
“不算。”陈安宁把最后一道门槛擦净,“记着。”
春桃吸了吸鼻子,把布拧干,又去把靠墙的裂匾擦了一遍。
不多时,那后生抱著病情好转的娃娃来道谢,立在扫净的阶前,拘谨地笑。
陈安宁让他进,照常开了门。
陈安宁直起身,目光落在门楣那道空痕上,又望了望盛家药行的方向。
风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臭,她记下了。
这一夜,也许只是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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