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鲨鱼在抖

下午的理论课设在阶梯教室。

阳光顺着高窗斜斜倾泻，在讲台前铺出一块刺目的白色光斑。授课导师是一名狮子基因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后翻动幻灯片。教室内坐了大半学生，有人翻阅课本，有人低头滑动终端。各色基因携带者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被午后暖光揉得模糊、均匀。

林曦坐在教室左侧中段靠窗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面，笔握于指间，却迟迟没有落笔。身侧座位空着，她身后一排坐着数名鲨鱼基因的学生，正低声闲谈，尚未留意到前排的她。

谢辞走入教室，目光刻意避开林曦，径直坐到后排靠墙的位置。终端随手平放桌面，并未开启。这个角度刚好可以完整捕捉她的侧影：握笔的指节，翻页那一瞬间固定不变的停顿时长，全部尽收眼底。

“好。”导师的声音经由麦克风回荡在整间阶梯教室，“今天我们讲解群体协作。”

幻灯片跳出狼群狩猎示意图。导师指着画面，拆解头狼站位、猎物筛选、分工配合。讲到中途，他稍作停顿。

“会有同学质疑，这种协作等同于无谓损耗。接下来，我们来看群体协作的最优范例。”

页面切换。

整片幽深的蓝占据大屏，天光自上层海水垂落，凝成暗沉光柱。画面中央，一头虎鲸斜悬水中，口中拖拽一团灰白血肉，肝脏与肠道撕裂舒展，如同破碎布条飘散于海水。一旁大白鲨躯体被开膛破肚，腹面一处规整圆孔，切口干净利落，几乎不存在多余撕扯。虎鲸标志性的眼斑沉在幽暗海水，如同一张毫无情绪的假面。

后排那一排鲨鱼基因学生瞬间生理应激。不止一人同步反应：肩膀骤然绷紧，呼吸骤然截断，有人下意识指尖摩挲后颈。躯体本能先于理智做出恐惧应答，不受主观意志控制。

林曦静静端坐，凝视屏幕，纹丝不动。笔尖停留在纸面，没有多出半分多余划痕。肩背松弛平稳，呼吸节律毫无波动，视线稳稳落向画面，仿佛仅仅在旁观一段和自己毫无干系的纪录片片段。

谢辞缓缓侧头望向她。周遭鲨鱼族群本能的战栗无比醒目，唯独她如同一潭不起涟漪的静水。他身体微微倾斜，压着音量，只够二人听见。

“你看后面那几条小鲨鱼，都在发抖。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恐惧。”短暂停顿，“可你倒是异常淡定。一名宽吻海豚，面对顶级海洋掠食者，难道不该流露一点惧意？”

林曦不予应答。笔尖落下，在笔记本写下一行短句，随即停笔。既不翻页，也不抬头辩驳。

导师继续授课，顺势补充背景史实。

“这里附带一段历史背景，捕鲸时代。曾经人类针对虎鲸基因携带者开展系统性清除围剿。种群数量由四万，疯狂跌落至不足四千。大量依附海洋生态位的特殊基因种族直接彻底灭绝。直至三年前，法案修订，虎鲸基因携带者才正式划入重点保护名录。”

幻灯片滚动，一串串冰冷数据接踵跳出：咬合力约1.5吨，尾鳍拍力约3吨，撞击力约15吨。

后方鲨鱼学生慢慢平复身体，但再也不敢将视线投向那张血腥狩猎截图。

林曦同样移开目光。可当那一组虎鲸力量参数跃现屏幕，她笔尖顿住。仅仅不足一秒，极其短暂，转瞬之后，书写动作继续。

“不知道我们这位‘宽吻海豚’，面对这样恐怖的物种，心底会不会生出别样感触？”谢辞依旧侧坐着，目光维持望向投影大屏，语气轻得近乎自语，唯独声波精准送到她耳边。

笔尖彻底僵在纸面。她没有继续书写，就那样静止握着笔，好似在等待一场早已落幕的危险警报消散。她不必回答，谢辞发问之时就已然笃定——她绝不会坦诚。

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

口袋里手机传来短促震颤，是林昭发来消息，谢辞并未点开阅览，单凭震动便知晓讯息内容：陆沉正以巡查课堂为由，向这片教学区靠近。

他视线转向前排林曦，音量适度放大，邻近几人足以听清。

“陆大少最近很热衷于往各个课堂安插眼线。你说，他们监视的目标，究竟是你，还是我？”

林曦动手收拢桌面书本，依旧沉默。

下课铃轰然响起。

她起身，不去回望后排，径直走向教室出口。陆沉恰好守在门口，林曦脚步短暂一顿，随即平稳迈步走出，速度丝毫没有放缓。陆沉伫立门边，目送她远去的背影，片刻之后转头望向教室后排。

谢辞依旧安坐在原位，尚未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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