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三个人挤在一起，她蹲下去

往西北方才走出不到一公里，脚下的冰面就开始碎裂。

并不是纵深的冰裂缝，而是遍地碎冰。大大小小的冰块摊开在冻土之上，仿佛整块厚冰被狠狠敲碎，又胡乱铺回原处，冰刃边缘锋利硌人。大的块头有脸盆那般阔，小的才拳头大小，冰块缝隙填满积雪，雪层底下虚实难辨，不知道踩上去是实底，还是悬空的空洞。

姜星雨走在最前头，探雪杆往前狠狠一戳，确认稳妥才落脚迈步，不探绝不轻易下脚。萧墨跟在她身后，踩着她已经踩实的脚印往前走，手里攥着对讲机。对讲机那头信号一直保持连通，却格外安静。他试着呼叫过两次，听筒里只传来一句简短的“还在”，再没有多余的回话。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姜星雨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前边一道雪坡之下陷着一处凹地，凹地边缘的积雪受过撞击，塌下去小小的一片。凹地底部有三个人，紧紧挤作一团，身上裹着厚重防寒服，帽兜扣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人背靠冰块坐着，一条腿朝前伸，另一只脚向内蜷缩。余下两个人蹲在一旁，一个不停揉搓双手，另一个正把保温毯往坐着那人身上裹。

听见这边传来的脚步声，他们纷纷抬起头望过来。蹲在地上搓手的那个年轻人率先站起，朝着这边挥了挥手，动作急切，却已经没多少力气。

姜星雨加快步伐，走到凹地边沿，屈膝蹲下身，顺着斜坡滑落到坑底。萧墨紧随其后也滑了下去。

迎上来的是个年轻外勤队员，脸颊被极地寒风吹得通红，嘴唇裂开好几道血口子，说话嗓音沙哑干涩。

“你们总算来了。他脚出问题，勉强挪了一段，后来实在拖不动。”

姜星雨已经蹲到那名伤员身旁，动手卷起裤腿，解开靴带，褪下袜子，露出冻伤的脚。脚背泛着青紫色，脚趾乌黑发亮，像是有什么暗色从皮肉内里浸染开来。她伸手贴上去试了试体表温度，指尖猛地往回收，膝盖深深陷进雪地。她抬眼望向萧墨，没有出声，眼神平平淡淡的，萧墨却一下子读懂其中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重新把那只脚裹严实，站起身看向另外两个人。

“还能走吗？”

“能。”

“把他背起来，跟我们回去，中继站有保暖设备，到地方再说。”

两人合力把冻伤的伤员架起身，一人俯身背上，另一人在后头托扶稳住。萧墨移步走到前方领路，姜星雨断后。脚下碎冰被踩踏，不停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此刻谁也顾不上。背人的年轻人脚下一度踩空，膝盖重重磕在棱角锋利的冰块上，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咬牙往前挪。姜星雨从后边伸手扶了一把，不多言语，队伍继续赶路。

又行进大概二十分钟，银灰色的中继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舱门向外敞开，小刘守在门口，望见他们，立刻快步跑过来，搭着手，一同把冻伤伤员搀扶进屋内，安置躺到检查床上。

姜星雨蹲在床边，拆开外层裹着的保温毯，又仔细查看一遍伤势，随即站起身看向萧墨。

“把医疗间放出来，就部署在中继站旁边。”

萧墨走到中继站外头，在坚硬平整的冰面上唤出独立医疗舱，舱门朝南，磨砂玻璃窗透出柔和光亮。姜星雨扶着伤员进到医疗间，让他躺稳在检查床，再次仔细检查那只伤脚。脚趾依旧乌黑，脚背大片紫绀。

她起身从药柜取出冻伤药膏，拿过一卷弹力绷带，重新蹲下身，先把冻伤的足部清理干净，仔细涂上药膏，再一圈一圈慢慢缠上绷带，动作细致又缓慢。包扎妥当之后，她站起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另外两名外勤队员。

“你们两个也进来，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冻伤。”

二人对视一眼，走进舱室，摘下手套，褪下靴子。姜星雨挨个检查，他们手指关节泛红，尚且没有发展到重度冻伤，脚趾有些发白，揉搓之后血色可以恢复。她给两人各递上一双干爽袜子，让他们换上，又倒出两杯滚烫的热水递过去。

两个人接过水杯，坐到检查床旁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喝着热水。舱内暖风循环流转，温度舒适。重伤员静静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比方才稍稍缓和，伤脚包扎妥当，呼吸已经变得平稳。

姜星雨移步靠在门框上，望向萧墨。

“那几个脚趾多半保不住。得送回大本营。中继站有冻伤处置药物，但这种程度的损伤，这里处理不了，要等天气条件允许，联系船只，或是直升机接人。”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但至少人活下来了，比上一回的结果要好。”

萧墨轻轻点了点头。

姜星雨直起身子，迈步朝中继站舱内走。才走出两步，脚步顿住。

“今天，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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