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试探

连着几日的午后，果果都会趁着馄饨店歇晌的空隙，偷偷往石桥边的老槐树跑。

正午的日光滚烫，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整条老街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响动。王爱玉忙了一上午，午饭后总要趴在收银台后眯上一小觉，这短短的一两个钟头，就是果果独有的、可以安心学刺绣的时光。

宋秀华教得耐心，果果学得投入。

从平针、套针，到最简单的掺色针法，一点点往下磨。宋秀华偶尔拿出自己的绣稿，铺开素绢，给她讲配色，讲丝线的明暗过渡。果果常常听得入神，手里捏着银针，反复练习，一块棉布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试出来的针脚。

宋秀华看着她指尖灵动的模样，心底的震惊一次比一次深。她见过不少出身绣坊世家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尚且要熬上两三年才能摸到门道，果果无师自通的底子，再加上这份一点就透的悟性，实在是难得。

只是她始终没有告诉果果自己的来历。金缕阁那些陈年旧事，丈夫离世，失散的小孙女，十几年悬而未决的心事，全都沉在心底。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西屏小镇，遇见一个真心热爱刺绣的孩子，把自己一身手艺慢慢传下去。

果果也从不追问。她只知道这位阿姨绣功绝世，愿意花时间教自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每次练习结束，她小心翼翼把绣布叠好塞进帆布包，原路赶回馄饨店，再把绣品藏进储物间那个老旧木盒里。

她自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张雨欣早已经把一切看在眼里。

那天在巷口撞见果果学刺绣之后，张雨欣心里就一直揣着这件事。她表面不动声色，该看书看书，该休息休息，依旧是那个乖巧文静的姐姐模样，可私下里，无数念头在她心底翻涌。

她特意绕到石桥附近，远远观察过几次。那个女人气质优雅，绣篮考究，丝线的色泽、布料的质感，都不是小镇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货色。张雨欣隐隐猜到，这个女人绝不简单，说不定就是镇湖那边来的刺绣名家。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雨欣从小就不甘心困在西屏。她厌烦油腻的馄饨铺子，厌烦窄小潮湿的老街，厌烦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她想要大城市的繁华，想要体面光鲜的身份，想要被所有人捧着。她打听得知，镇湖金缕阁是刺绣行业的顶峰，若是能拜一位名师，学会一手好绣活，将来就有机会踏进金缕阁，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果果天生就有天赋，可果果性子单纯，根本看不到这背后藏着多大的前程。张雨欣越想越躁动，她不想眼睁睁看着机缘落在果果手里。

她开始盘算，怎么接近宋秀华。

直接过去拜师，太过突兀，很容易引起怀疑。张雨欣思来想去，决定先从果果这里下手。

傍晚时分，馄饨店的生意渐渐冷清下来。王爱玉在后厨收拾大锅，前厅只剩下姐妹两个人。果果蹲在角落，清点今天用过的碗筷，指尖还残留着捏银针留下的浅浅印记。

张雨欣捧着一本练习册，慢慢走到她身边，装作随意闲聊的样子。

“果果，我看你最近中午总往外跑，去哪里玩了？”

果果手里动作一顿，心底瞬间绷紧。她下意识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偷偷学刺绣的事，只能含糊地答道：“没去哪里，就在河边随便走走。”

张雨欣垂着眼，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戳穿她的谎话，继续旁敲侧击：“河边有什么好玩的，天天都去。我前几天路过石桥那边，看见槐树下坐着一个陌生阿姨，好像在做针线活，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果果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她完全没想到，张雨欣居然已经看见了。

“我……”果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指攥紧了抹布。

张雨欣看清了她慌张的神色，心里确认了猜想，语气放得更柔和，装作好奇的模样：“那个阿姨是做什么的呀？我远远看着她布上绣的花特别好看，是刺绣吗？果果，你是不是跟着她学刺绣了？”

果果咬了咬下唇，犹豫许久。她不想撒谎骗雨欣姐姐，可又怕这件事传到王爱玉耳朵里。她小声叮嘱：“雨欣姐，这件事你别跟妈说，妈知道了会骂我的。那位阿姨绣得特别厉害，愿意教我，我就抽空过去学一会儿。”

张雨欣眼底一亮，表面依旧淡淡的：“原来真的是学刺绣。果果，刺绣很难吧，你学得怎么样？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绣的东西？”

果果迟疑了片刻，想着都是姐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放下手里的活，悄悄溜进后面储物间，打开木盒子，拿出那块练习针法的棉布，还有之前绣了白鹭的小绣片。

张雨欣接过绣片，指尖抚过细密灵动的针脚，心口猛地一沉。

简简单单一只白鹭，线条轻盈，羽毛层次分明，灵气扑面而来。就算是初学练习的布块，针脚也整齐均匀。张雨欣心里的嫉妒又一次冒了出来。果果明明一直待在馄饨店里干活，没有系统学习过，天赋却这样耀眼。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把绣片还给果果，故作羡慕地笑着：“真好看，果果，你可太有天分了。那位阿姨，她是哪里来的呀？叫什么名字？”

果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问过她叫什么，每次见面就叫她阿姨。”

张雨欣心里有一点失落，没有问到名字，也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可她很快又生出别的主意。

“果果，”她装作兴致勃勃，“刺绣看着好有意思，我也想试一试。下次你去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过去？我就站在旁边看一看，不打扰你们。”

果果愣了愣。

她从来没有想过张雨欣也会对刺绣感兴趣。她迟疑着，心里有一点犹豫。宋秀华从来没有说过要收别的学生，自己贸然带雨欣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我……我问问阿姨吧。”果果老实说道，“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张雨欣眼底闪过一丝欣喜，立刻顺着话往下说：“好啊，你帮我问问。要是她愿意，我也想学一点。说不定以后，我们两个人都能绣出好看的作品。”

果果没有察觉到张雨欣话里藏着的心思，只当姐姐是一时好奇。她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当天中午，果果来到老槐树下，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张雨欣的请求说了出来。

“阿姨，我姐姐雨欣，她也想看您刺绣，下次我可以带她过来吗？”

宋秀华捏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

她见过果果，知道这个孩子心性纯粹，眼里只有刺绣本身的热爱。可张雨欣，她完全不了解。她沉默片刻，温和开口：“可以来看看。只是刺绣是一件要沉下心的事，不是一时新鲜就能坚持的。”

果果听见她同意，心里很高兴。

第二天午后，果果如约带着张雨欣往石桥走去。

张雨欣一路上都在暗暗打量周围的环境，把老槐树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走到树下，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宋秀华，还有那个精致古朴的绣篮。各色丝线一卷一卷码放整齐，几块上好的素绢叠在篮边。

张雨欣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宋秀华抬眼看向张雨欣，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张雨欣立刻摆出乖巧腼腆的笑容，恭恭敬敬打了招呼：“阿姨您好，我是果果的姐姐张雨欣，早就听说您刺绣绣得特别好，今天特地过来开开眼界。”

她说话得体，举止温顺，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宋秀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绣活。

张雨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牢牢盯着宋秀华起落的指尖，盯着绢布上一点点成型的花纹。她努力记下针法的走向，丝线的排布顺序，可只看了一小会儿，就意识到，刺绣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光靠看，根本学不会。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一旁认真练习的果果。果果全神贯注，银针在指尖灵巧翻飞，神情专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张雨欣垂下眼帘，眼底那一点温顺慢慢褪去，只剩下执拗的不甘。

她不甘心这份机缘落在果果手里。

离开的时候，张雨欣依旧装作只是好奇的样子，一路和果果闲聊。回到店里，她立刻翻出家里闲置的碎布头，找了几根五颜六色的缝衣线，躲进自己的房间，学着果果的样子，笨拙地拿着针往布上扎。

针脚歪歪扭扭，丝线拧成一团，图案僵硬呆板，完全没有灵气。张雨欣扎了几下，指尖就被针尖戳破，冒出一点细小的血珠。

她疼得皱紧眉头，烦躁地把布料扔在桌上。

天赋这种东西，果然不是想学就能拥有。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执念就越深。她一定要找到机会，靠近那位神秘的绣艺师傅。她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果果独占这条通往未来的路。

窗外的日光慢慢向西倾斜，蝉鸣渐渐弱了下去。果果还在期待着下一次刺绣练习，她全然不知道，自己最纯粹的热爱，已经变成了张雨欣瞄准的跳板，一场暗流涌动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命运的线索早就缠在了一起，牵扯着十几年前那场扑朔迷离的失踪往事，牵扯着镇湖金缕阁，那座尘封了无数秘密的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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