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俄军深谊

光绪二十七年十月初二。

白云观粥厂重开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高仁峒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高尾亨在浓雾中留下的那句“更有意思的人”，像一根淬了毒的暗针，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他每天站在大铁锅前施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数以千计的灾民脸上扫过。那些麻木的、贪婪的、绝望的面孔，在他看来，每一张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甚至让刘诚印暗中排查了粥厂里所有操着外地口音的青壮年，却依然一无所获。

而那个叫初一的少年，依然每天卖力地劈柴、烧火。他干活比谁都拼命，对高仁峒更是毕恭毕敬。如果不是那天清晨高仁峒偶然瞥见他嘴角那抹诡异的冷笑，谁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感恩图报的可怜孤儿。

“方丈，粥快见底了。”

刘诚印的声音打断了高仁峒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看着锅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的米汤，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铜马勺。

就在这时，西便门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轰鸣。

排队领粥的灾民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惊恐地向两旁退散，甚至有人为了躲避，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一队全副武装的俄国哥萨克骑兵，挥舞着马鞭，粗暴地驱散了粥厂外的人群。紧接着，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车厢上悬挂着俄罗斯帝国双头鹰徽章的豪华四轮马车，在一片难民的哀嚎声中，稳稳地停在了白云观的山门前。

马车的车门被一名俄军少校恭敬地拉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皮鞋，踏在了满是泥泞和粥渍的地面上。

大俄国驻华公使，璞科第，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深色条纹西装，头戴一顶高筒礼帽，手里拄着一根镶着银质鹰头的手杖。他的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甚至还胖了一些。在这个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的京城废墟上，他那身纤尘不染的西装，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格格不入。

高仁峒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俄国人。

他恍惚间想起了庚子年，当义和团的火把照亮东交民巷时，璞科第是怎样狼狈地派人向他求救；想起了当联军刚刚进城时，璞科第是如何焦头烂额地在各国公使之间周旋。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天津的日俄危机似乎已经平息，俄国人显然在这场列强的内部博弈中占了上风。璞科第今天出现在这里，不再是那个需要白云观情报支持的盟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高道长！我的老朋友！”

璞科第摘下礼帽，张开双臂，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台阶。他无视了旁边那些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灾民，直接给了高仁峒一个热情的俄式拥抱。

高仁峒强忍着鼻尖传来的浓烈古龙水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璞公使，您从天津回来了。贫道有失远迎。”

“哦，天津那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璞科第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拍掉了一只苍蝇，“日本人太冲动了，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大国博弈。我回北京，是来给您，也给大清国，带来好消息的。”

“好消息？”高仁峒心中一沉。在洋人的嘴里，“好消息”往往意味着更深重的灾难。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谈。”璞科第用手杖指了指白云观紧闭的内门。

太升堂内，檀香袅袅。

刘诚印奉上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雕花木门。

璞科第靠在太师椅上，惬意地品了一口茶，目光在太升堂古朴的陈设上打量了一番。

“高道长，您的粥厂办得非常成功。现在整个北京城，连联军司令瓦德西元帅都知道，白云观有一位大慈大悲的活神仙。”璞科第放下茶盏，微笑着说。

“都是些苦命的百姓，贫道不过是尽一点出家人的本分。”高仁峒不动声色地回答，“若没有公使阁下派兵保护，这粥厂一天也开不下去。”

“您太谦虚了。”璞科第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救济几个难民，改变不了大清国的命运。真正能决定这个国家生死的，是谈判桌上的条约。”

高仁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和谈……有结果了？”

璞科第点了点头，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案几上。

“这是经过各国公使在天津和北京反复磋商后，最终确定的《辛丑条约》核心条款。”璞科第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大清国需要赔偿各国军费，总额为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近十亿两。以海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作抵押。”

高仁峒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四亿五千万两！

大清国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也不过八九千万两。这笔天文数字的赔款，等于是把大清国未来四十年的国运，甚至把每一个百姓的骨髓，都抽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璞科第似乎很享受高仁峒震惊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大清国必须拆除大沽炮台以及京津沿线的所有炮台；允许各国在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驻扎军队；东交民巷划为使馆界，由各国派兵保护，大清国人不得居住。”

高仁峒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拆除炮台，允许驻军，设立国中之国。这哪里是条约，这分明是给大清国套上了一条永远也挣不脱的绞索！从此以后，北京城的大门将永远向洋人的军队敞开，大清国的皇帝，将永远生活在洋人刺刀的阴影下。

“璞公使……”高仁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这条件，太苛刻了。太后在西安，恐怕很难接受。俄国……不是大清的朋友吗？难道俄国不能在谈判桌上，帮大清说几句话，减少一些赔款吗？”

璞科第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太升堂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高道长，我的老朋友，您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璞科第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冰冷，“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朋友。我国在满洲驻扎了十几万军队，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自然要得到相应的回报。”

他站起身，走到高仁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国确实可以在赔款的支付方式上，或者在某些条款的措辞上，为清廷争取一点点面子。甚至，我们可以保证，联军绝对不会渡过黄河去追击你们的太后。”

璞科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但前提是，清廷必须承认俄国在满洲的特殊利益。我国要求，满洲的铁路、矿山，以及驻军权，必须由俄国独占。这，就是俄国帮你们说话的代价。”

高仁峒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俄国人根本不是来当和事佬的，他们是借着十一国联军的威势，来独吞东北这块最肥的肉！

“可是，这等丧权辱国之事，贫道一个出家人，又能做什么？”高仁峒咬着牙问。

“您能做的很多。”璞科第转过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我听说，李莲英大总管与您是结拜兄弟。而太后，最听李总管的话。”

璞科第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高仁峒的脸上：“我要您立刻动用日升昌票号的秘密渠道，给西安行在写一封密信。告诉李莲英，告诉太后，这是大清国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拒绝俄国的善意，那么，联军的先锋部队，明天就会向山西开拔。到时候，大清国连西安都保不住！”

高仁峒浑身一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俄国人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是朋友，不是盟友，甚至连一枚有价值的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件工具，一件俄国人用来恐吓慈禧太后、榨取大清国最后一点血肉的传声筒。

如果不照做，白云观外那些荷枪实弹的俄国士兵，随时可以撤走。甚至，他们会立刻冲进来，把这里变成另一片废墟。

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高仁峒的心脏。但他脸上，却不能表现出分毫。

“贫道……明白了。”高仁峒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信，贫道今晚就会写。日升昌的快马，明天一早就会出发。”

“非常好。我就知道，高道长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璞科第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句俄语。

两名强壮的哥萨克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走进了太升堂，将箱子重重地放在青砖地面上。

“高道长，您的粥厂每天开销很大。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我个人对白云观的‘布施’。”璞科第用手杖敲了敲箱子，“里面是一万卢布的崭新银币。在这个连纸币都变成废纸的年代，只有真金白银，才是最可靠的。”

说完，他戴上高筒礼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升堂。

高仁峒没有起身相送。

他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面俄国骑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听着粥厂那边再次传来的难民的喧哗声。

太升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诚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着地上的那个红木箱子，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方丈，小心翼翼地问：“方丈，璞公使……走了？”

高仁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红木箱子前。

箱子没有上锁。他伸手掀开沉重的盖子。

满满一箱的俄国卢布银币，在透过窗棂的昏暗阳光下，散发着冰冷而刺眼的银光。每一枚银币上，都印着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二世傲慢的头像。

这不仅是钱，这是俄国人套在他脖子上的狗链。

高仁峒缓缓伸出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枚银币。银币很沉，边缘的齿纹硌得他手指生疼。

他在手中轻轻掂了掂那枚银币。

“诚印啊。”高仁峒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升堂里响起，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凄凉，却又带着一股不甘屈服的狠厉。

“弟子在。”

高仁峒将那枚银币高高举起，对着透进来的光线，看着上面那个外国皇帝的头像。

“你看这世道。”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刘诚印听，又仿佛在说给自己听，“金子是硬的，银子是软的……”

他猛地握紧拳头，将那枚银币死死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是这人心啊，却是猜不透的。”

高仁峒转过身，将那枚银币“当”的一声扔回箱子里。

“把这箱钱，搬到地窖去。一文也不许动。”高仁峒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另外，去把初一叫来。告诉他，我要考校他《道德经》背得如何。”

刘诚印一愣：“方丈，这个时候考校一个道童？”

“去。”高仁峒头也没抬，笔锋已经在宣纸上落下，“既然各路鬼神都想拿我白云观当棋盘，那贫道，就陪他们好好下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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