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初五。
紫禁城方向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天空中一直飘洒着灰黑色的雪。那是燃烧的木材、纸张、布匹甚至人肉化作的飞灰,被秋风卷上半空,又洋洋洒洒地落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白云观的青石板上、琉璃瓦上,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灰烬。
京城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
由于慈禧太后和王公大臣们的仓皇西逃,城防瞬间崩溃。日军、俄军以及部分闻风而动的其他联军先头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内外城。失去了约束的外国士兵,加上趁火打劫的京城地痞流氓、溃散的绿营兵,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和劫掠场。
惨叫声、哭喊声、火枪的爆裂声,日夜不息地在白云观高高的围墙外回荡。
俄军少校信守了璞科第的承诺。他在白云观外设立了严密的警戒线,两挺沉重的马克沁机枪架在胡同口,黑洞洞的枪管威慑着任何企图靠近的溃兵和乱民。甚至有几次,几股杀红了眼的日军散兵试图冲进白云观搜刮财物,都被俄军毫不客气地鸣枪逼退。
白云观,成了这片尸山血海中唯一的一方净土。
但净土之外,是无数绝望的哀嚎。
成百上千的难民拖家带口,涌向西便门外,聚集在俄军的警戒线边缘。他们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上,冲着白云观紧闭的山门磕头,祈求老神仙开恩救命。俄国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驱赶羊群一样将他们挡在外面。
高仁峒站在钟楼上,俯瞰着墙外那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挣扎的人群。
“方丈,不能开门啊。”刘诚印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地劝阻,“外面少说有两三千人。一旦开了门,他们会像疯子一样涌进来,把咱们观里的一切都抢光的。俄国人只管挡兵,可不管挡这些流民。”
高仁峒的手死死扣着木栏杆,指节泛白。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丘处机祖师在梦中对他摇头的画面。
全真教以慈悲度人立教。若是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在墙外被屠杀、饿死,白云观就算保住了这些砖瓦,也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开偏门。”高仁峒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我的法旨,只放老人、妇女和十岁以下的孩童进来。青壮年男子,一律不许入内,让他们在观外的空地上搭棚子暂避。谁敢硬闯,让俄国人开枪!”
刘诚印知道方丈心意已决,只能咬牙应诺,转身跑下钟楼去安排。
偏门打开了一道缝隙。难民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涌了上来。
在门口维持秩序的,是初一。
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手中倒提着一根粗大的枣木棍,眼神冷漠得像一块冰。他站在门槛后,动作麻利地甄别着人群。遇到企图混进来的青壮年,他毫不犹豫地一棍子砸在对方的肩膀上,下手狠辣,没有丝毫同情。而遇到抱着婴儿的妇女,他则一把将其拽进门内。
高仁峒在钟楼上静静地看着初一。这孩子在乱世中展现出的冷静和狠辣,绝非一个普通的保定流民孤儿所能拥有。高仁峒心中冷笑,高尾亨送来的这把刀,确实够锋利,但他高仁峒,偏要把这把刀用在刀刃上。
收容了一上午,白云观的后院和偏殿里挤满了五百多名妇孺。哭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座皇家道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难民营。
到了下午,高仁峒决定亲自出去看看。
他必须知道,紫禁城到底怎么了,大清国的根基到底被毁成了什么样。
在付出了一叠厚厚的日升昌银票后,俄军少校同意派出一个十二人的哥萨克骑兵小队,护送高仁峒和刘诚印进入内城探查。
山门打开,高仁峒坐在一辆没有标识的青棚马车里,在俄军的簇拥下驶向内城。
马车一驶出西便门,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臭味便扑面而来。
高仁峒挑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道士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门大街,昔日京城最繁华的商埠,如今已经完全化为一片白地。两侧的商铺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绸缎、瓷器碎片和被砸烂的家具。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尸体。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水沟里。有的被乱枪打死,有的被马刀砍去了头颅,还有许多妇女衣不蔽体,死状极惨。野狗在尸堆中穿梭,啃食着残肢断臂,见到活人也不躲避,只是发出护食的低吼。
“这就是洋人说的文明。”高仁峒放下窗帘,双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
马车继续向前,终于来到了长安街。
距离皇城还有两里地,高仁峒就看到了那场大爆炸的惨烈后果。
紫禁城的西南角,原本高耸的红墙塌陷了长长的一段。武英殿方向的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火药味。
俄军少校骑在马上,靠近马车窗户,用蹩脚的中文解释道:“高道长,那里,昨天,日本人和清国溃兵打仗。清国人,在武英殿旁边,藏了很大的火药库。日本人想抢,清国人点燃了。轰!全没了。”
高仁峒心头一阵惨然。
原来那朵蘑菇云,是内务府秘密藏在紫禁城里的火药库被引爆了。大清的都城,没有毁在敌人的炮火下,却毁在了自己人绝望的同归于尽中。这座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紫禁城,如今就像一个被撕裂了衣服的残疾巨人,赤裸裸地暴露在列强的嘲笑中。
“方丈,咱们回去吧。”刘诚印在一旁捂着鼻子,脸色煞白,已经快要吐出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万一碰到日本兵……”
高仁峒点了点头,正准备让马车掉头。
突然,在路边一处被炸塌的客栈废墟中,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声。
“救……救命……”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声掩盖,但高仁峒还是听到了。
“停车!”高仁峒大喝一声。
马车停下。高仁峒不顾刘诚印的阻拦,掀开帘子跳下马车,踩着满地的瓦砾和碎砖,向那处废墟走去。
俄军少校皱了皱眉,但看在银票的面子上,还是挥了挥手,让几名士兵跟上去警戒。
在一根断裂的粗大房梁下,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已经被鲜血和灰尘染成黑色的长衫。他的下半身被死死压在房梁下,脸色惨白如纸,进气多出气少。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手里,竟然还死死攥着半卷被烧焦的书本。
高仁峒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少校阁下,请让您的士兵帮忙,把这根木头抬起来。”高仁峒转头看向俄军军官。
少校耸了耸肩,一挥手,四名强壮的哥萨克士兵走上前,喊着号子,将那根沉重的房梁硬生生抬高了半尺。
高仁峒和刘诚印赶紧将那个年轻人从废墟中拖了出来。
年轻人的左腿已经血肉模糊,骨头断裂,但他竟然在被拖出来的那一刻,痛得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喊疼,而是死死盯着高仁峒的道袍。
“道……道长……”年轻人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我的书……我的书……”
高仁峒看了一眼他手中那半卷烧焦的《春秋》,心中莫名地一酸。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竟然还有人把几本破书看得比命还重。
“书还在。你别说话,留着力气。”高仁峒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年轻人身上,“把他抬上马车,带回白云观。”
回到白云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年轻人被安置在丹房的偏榻上。观里精通医术的老道士为他接上了断骨,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又灌下了一碗吊命的人参汤。
到了后半夜,年轻人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高仁峒正坐在灯下翻看账本,听到动静,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过去。
“醒了?喝口水吧。”
年轻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顾不上喝水,在榻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冲着高仁峒重重地叩首。
“道长救命之恩,晚生没齿难忘,如同再造!”年轻人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高仁峒将他扶正,把水碗递到他嘴边:“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是造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被压在客栈的废墟里?”
年轻人喝了口水,喘息着回答:“晚生姓王,单名一个照字。山东济南府人氏。本是庚子年的举子,因国变未能参加会试。今年听闻太后欲回銮重开恩科,晚生便变卖了家产,提前进京温书备考。谁知……谁知竟遇上这等旷世奇灾。”
说到这里,王照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晚生住在前门外的客栈里。炮声一响,掌柜的和伙计都跑了。晚生舍不得那些圣贤书,耽搁了片刻,就被炸塌的房梁压住了。若非道长慈悲,晚生早已化作这京城里的孤魂野鬼了。”
高仁峒静静地听着。一个在乱世中还要进京赶考的书呆子,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显得如此可笑,却又如此悲壮。
“大清的皇宫都被炸了,哪还有什么恩科。”高仁峒叹了口气,“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等伤养好了,就回山东去吧。”
“不!”王照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高仁峒的衣袖,“晚生不回去了!这天下已经烂透了,读圣贤书救不了大清国!道长,您是世外高人,能在洋人的刺刀下保住这方净土。晚生愿拜您为师,削发为道,侍奉您左右,以报救命之恩!”
说着,他又要挣扎着磕头。
高仁峒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平静而深邃:“全真教不收避难之客,更不收心死之人。你骨子里是个入世的书生,道观的清规戒律锁不住你。拜师的话,休要再提。你先在观里安心养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照看着高仁峒威严的面容,不敢再坚持,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安抚好王照后,高仁峒走出偏房,回到了正殿。
刘诚印正拿着一本账册,焦头烂额地站在那里等他。
“方丈,出大麻烦了。”刘诚印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焦虑,“我刚才清点了一下地窖里的存粮,又算了一下现在观里的人数。加上今天收留的那五百多妇孺,咱们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只够吃不到一个月了。”
高仁峒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一个月。在这兵荒马乱、物价飞涨的京城,一个月后,如果买不到粮食,白云观里的人就会互相吞噬。
“城里的米铺还有开门的吗?”高仁峒问。
“哪还有米铺啊!全被洋人和乱民抢光了!”刘诚印急得直搓手,“现在就算有金子,在城里也买不到一粒米。那些洋人自己也在四处搜刮粮草呢。”
高仁峒沉默了许久。大殿里只有灯芯爆裂的微弱声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难民,那些在废墟中死去的百姓,还有那个固执地攥着半卷残书的王照,一一在他眼前闪过。
“诚印。”高仁峒转过身,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决绝,“你明天一早,带上几个机灵的弟子,换上百姓的衣服,从俄国人的防区悄悄出城。”
“出城?去哪儿?”
“去乡下。去直隶,去保定,去那些洋人还没打到的地方。”高仁峒一字一顿地说,“去把咱们早年藏在乡下庄子里的那批陈粮,全部运回来。”
刘诚印大惊:“方丈,外面兵荒马乱的,运粮车目标太大,半路肯定会被土匪或者溃兵劫了的!”
“所以,你要花钱买路。”高仁峒走到地窖的入口处,沉声说道,“去,把地窖最深处暗格里的那只红木箱子搬出来。把里面那一半的银票和金条,全都带上。”
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方丈!使不得啊!那是咱们白云观最后保命的底子!太后西逃,朝廷不管咱们了,那笔钱是留着以后重建祖庭、给弟子们活命用的啊!拿去买粮,万一被劫了,咱们就彻底倾家荡产了!”
“糊涂!”高仁峒厉声呵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人若死绝了,留着那些金银给鬼花吗?!祖庭是在人心里,不是在砖瓦里!”
他走到刘诚印面前,一把将他拉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要在白云观门前,重开粥厂!不仅要救观里的妇孺,还要救外面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我要让全京城的人,让那些洋人,让远在四川的太后都知道,大清的朝廷垮了,但我白云观的香火,没断!”
刘诚印看着方丈那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醒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是!弟子明白了!”刘诚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弟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粮食运回来!”
高仁峒看着刘诚印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下了一步险棋。在这乱世之中,粮食比金子更惹眼,施粥救人更是会引来无数饿狼的觊觎。
但他必须这么做。这不仅是为了慈悲,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新秩序中,用这满城的民心,为白云观铸造一块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免死金牌。
瓦砾之中,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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