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初三。
天津大沽口外的炮声,虽然没有真的打进北京城,但那沉闷的回音,却足以将这座刚刚从庚子国变中喘息过来的都城,再次推向崩溃的边缘。
日俄两军在天津的对峙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愈演愈烈。据传,俄国远东舰队的几艘巡洋舰已经封锁了渤海湾,而日本陆军的一个师团则在塘沽强行登陆。两国虽然还没有正式宣战,但在天津租界外围,双方的巡逻队已经发生了数次交火。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原本准备撤离的八国联军以此为借口,不仅停止了撤军,反而开始在通州一带重新集结先头部队,声称要“保护京津铁路及各国侨民安全”。
消息传到北京,京城瞬间陷入了比去年庚子年还要疯狂的恐慌之中。
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在惊恐之下,开始了极其荒诞而仓促的“备战”。他们强行征用了城里的苦力,在正阳门、崇文门等各处城门堆放了大量的沙袋,甚至把一些生了锈的抬枪和前膛炮拉上了城墙。一些刚刚从乡下招募来的绿营兵,穿着破烂的号衣,手持大刀长矛,在城墙上瑟瑟发抖地巡逻。
高仁峒站在白云观的钟楼上,用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内城方向的那些防御工事。
“简直是荒唐至极。”他放下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嘲弄。
经历过庚子年那场浩劫的人都清楚,在洋人的马克沁机枪和开花大炮面前,那些沙袋和抬枪,连一张纸都不如。这根本不是备战,这是那些留守京城的满洲权贵们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而做出的自欺欺人的把戏。
“方丈,粥厂那边又乱起来了。”刘诚印顺着木梯爬上钟楼,气喘吁吁地禀报,“城里的米价一天之内涨了五倍,现在连掺了沙子的陈化粮都买不到了。流民越聚越多,要是再这么下去,咱们观里的存粮也撑不过半个月。”
高仁峒转过身,看着面容憔悴的师弟:“初一那孩子,这几天表现如何?”
提到初一,刘诚印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那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而且记性极好。我教他读《清静经》,他听两遍就能背下来。这几天粥厂施粥,流民抢食,他一个半大孩子,硬是拿着根枣木棍站在锅前维持秩序,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竟然都被他镇住了。”
“是个可造之材。”高仁峒微微颔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不过,越是聪明伶俐,越要仔细打磨。你多盯着他点,先不要让他接触观里的核心账目和往来信件。”
“是,方丈放心。”刘诚印应道,随即又忧心忡忡地压低了声音,“方丈,城里现在风声鹤唳。听说庆亲王奕劻和李鸿章中堂,已经连夜收拾了细软,搬进了东交民巷的外国使馆区寻求庇护。连和谈的大臣都躲起来了,这北京城,怕是真要守不住了。咱们白云观……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
高仁峒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刘诚印说的是实情。
北京城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孤岛,而白云观,不过是这座孤岛上一座稍微坚固些的茅草屋。
“去,把观里年过六旬的老道士,还有那些十岁以下的小道童,全部集中起来。”高仁峒沉声下令,“每人发十两安家银子,让他们换上百姓的衣服,分批出城,去京郊的乡下或者西山深处躲避。告诉他们,如果白云观度过了此劫,自然会接他们回来;如果……如果白云观没了,就让他们隐姓埋名,为全真道留一丝血脉吧。”
刘诚印眼眶一红,声音哽咽:“方丈,那咱们呢?”
“咱们留下。”高仁峒的目光坚定如铁,“白云观是全真祖庭,邱祖的肉身塔在这里,历代祖师的牌位在这里。我们若是逃了,这百年基业就彻底毁了。”
当晚,白云观后院的地窖里灯火通明。
高仁峒亲自监督,将观中最珍贵的文物、法器,以及历代皇帝御赐的经卷、金印,一件件小心翼翼地装进防潮的樟木箱子里。甚至连邱祖殿中那尊明代传下来的铜铸丘处机塑像,也被十几个强壮的道士用麻绳和滚木,艰难地移入了地窖最深处的暗室中。
那块俄国公使馆的木牌,和那笔用来保命的巨额银票,被分别锁在了两个最隐秘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子时。
高仁峒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丹房。刚坐下喝了一口冷茶,门外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方丈,是我。”门外传来初一清脆的声音。
高仁峒微微一怔。这个时候,初一应该在柴房睡觉才对。“进来。”
门被推开,初一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他恭敬地将铜盆放在榻前,跪在地上,双手将一条绞干的热毛巾递给高仁峒:“方丈,刘师伯说您在地窖里忙了一晚上,沾了阴气。小子给您熬了些艾叶水,您擦擦脸和手,驱驱寒。”
高仁峒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温和地问:“初一,害怕吗?”
“怕。”初一抬起头,眼神清澈,“外面的人都在说,洋人又要打进来了。小子怕再也吃不上白云观的饱饭了。”
“只要白云观还在,就不会让你饿肚子。”高仁峒摸了摸少年的头顶,“下去歇着吧。”
“是,方丈。”初一端起铜盆,恭顺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在转身的那一刻,初一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冰一样冷酷。他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然后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高仁峒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地窖里指挥搬运文物的整个过程,甚至暗格的大致方位,都已经被这双看似天真的眼睛死死记在了心里。
丹房内,高仁峒和衣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孤魂野鬼在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死寂。马蹄声在白云观后门戛然而止。
片刻后,刘诚印拿着一封信,匆匆走进了丹房。
“方丈,西安来的八百里加急。”刘诚印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送信的驿卒一到门口就吐血昏死过去了。”
高仁峒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信封。
火漆印记,依然是李莲英的。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字迹潦草到了极点,甚至有几处墨迹被泪水或汗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大哥如晤:
大清休矣!
天津局势崩坏,联军异动。老佛爷在行在惊惧交加,连夜召集群臣,已下定决心放弃回銮!
不仅如此,老佛爷听信谗言,认为西安亦不安全,恐洋人沿黄河西进。她已密令内务府筹备骡马车架,准备明日凌晨,挟光绪帝再度西狩,逃往四川成都!
大哥,朝廷已经彻底不要这京城了,也不要这天下了!
老佛爷临行前,忽记起白云观历年香火鼎盛,积蓄颇丰。她下了一道密旨,命弟传谕于你:着白云观总道教司高仁峒,即刻将观中历代积存之金银财宝、法器地契,悉数装车,秘密押送出京,前往四川与行在汇合,以充‘助饷’之用!若能办妥,老佛爷允诺大哥随驾入川,保你一世荣华;若有违抗,按抗旨不遵、通敌叛国论处!
大哥,弟在御前,已无力回天。这密旨,分明是内务府那些贪婪之徒在临逃前,还要榨干白云观的最后一滴血!
去与不去,大哥速决!弟随驾西行,生死未卜。若有来生,再与大哥共饮。保重!”
信纸从高仁峒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青砖地面上。
“方丈!李总管说什么?”刘诚印焦急地问。
高仁峒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张信纸,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老佛爷!好一个大清朝廷!”
高仁峒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国难当头,他们不想着如何御敌,不想着如何安抚百姓,却只想着逃跑!逃跑也就罢了,临走前,竟然还要来抢我白云观的祖宗基业,拿去给他们铺逃命的路!”
刘诚印捡起信纸看了一遍,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方丈……太后要咱们交出所有的家底去四川……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交了,咱们白云观就彻底成了一个空壳子,这么多道士怎么活?若是不交,那就是抗旨的大罪啊!”
“抗旨?”高仁峒止住笑声,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只知道夹着尾巴逃跑的朝廷,还有什么旨意可言?”
他走到火盆前,将那封密信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诚印,你听好。”高仁峒一字一顿地说,“白云观的财物,一分一毫都不会送去四川。那是历代祖师留给全真道的香火钱,不是给他们满洲权贵逃命的盘缠!”
“可是……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不需要交代了。”高仁峒冷冷地说,“就当这封信,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送信的驿卒既然昏死了,就让他永远闭嘴。”
刘诚印浑身一震,明白了高仁峒话里的杀机,默默地点了点头。
“方丈,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高仁峒走到窗前,望着深邃的夜空,“等天津那边的消息,等璞科第的下一步动作。这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我们必须死死守住这座道观,一步也不能退。”
夜深了。
高仁峒在极度的疲惫中,靠在太师椅上恍惚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云观的大门敞开着。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手持拂尘的清瘦老者,静静地站在山门外的台阶上。老者的面容清癯,仙风道骨,正是邱祖殿里供奉的那尊长春真人丘处机。
高仁峒在梦中激动地跪倒在地:“弟子高仁峒,拜见祖师!”
丘处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悲悯、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中,有叹息,有无奈,也有深深的哀伤。
老者看了他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着被战火映红的东方走去,身影渐渐消散在浓重的晨雾中。
“祖师!祖师不要走!”
高仁峒大喊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
祖师摇头离去……这是什么意思?是全真道的气数已尽,还是白云观注定要在这一场浩劫中化为灰烬?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丹房的门。
一阵刺骨的秋风迎面扑来。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诚印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院子里,道袍上沾满了清晨的露水。他的面色比死人还要苍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方丈……”刘诚印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刚传来的消息……庆亲王、李中堂,还有留在京城的那些王公大臣,今天凌晨……全都从西直门逃出城了。他们……他们连城防的绿营兵都没通知,就这么跑了……”
高仁峒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抹惨白的晨光,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轰——”
突然,一声沉闷的炮响,从通州的方向隐隐传来。大地似乎都随之微微震颤了一下。
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关山门。”高仁峒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方丈?”
“我说了,关死山门!用最粗的圆木顶住!”高仁峒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从现在起,无论是清军、洋人,还是逃难的百姓,谁敢靠近白云观半步,格杀勿论!”
沉重的山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关闭,将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彻底隔绝。
在不远处的柴房阴影里,初一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幕。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
少年将一个极小的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双手一扬,信鸽扑棱着翅膀,融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中,向着东交民巷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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