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兵临城下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大沽炮台失陷的消息像一记惊雷，炸裂了京城的宁静。

消息传到北京时，正是五月初九的清晨。高仁峒一夜未眠，站在丹房窗前，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朝阳门方向疾驰而来，扬起一路烟尘。

那是从天津方向来的驿卒。

高仁峒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刘诚印匆匆推门而入，脸色煞白。

“方丈，大沽……大沽炮台失陷了。洋人的军舰攻破了炮台，天津危在旦夕。”

高仁峒手中的拂尘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丹炉上那跳动的火苗上。

“宫里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但听说，老佛爷已经召了端王和荣中堂进宫。御前会议，就在今天。”

高仁峒闭上眼睛。

御前会议。

这四个字，在庚子年的这个五月，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主战派以端王载漪、刚毅为首，力主利用义和团对抗洋人；主和派以荣禄、王文韶为首，力陈不可开战。两派在朝堂上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月，互不相让。而慈禧太后，一直在犹豫。

但现在，大沽炮台失陷了。

洋人打到家门口了。

这个犹豫，还能持续多久？

“备轿。”高仁峒睁开眼，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要入宫。”

“方丈，宫门已经戒严了。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高仁峒沉默了片刻。

“那……等李总管的信儿。”

他知道，李莲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来。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果然，午时刚过，一个小太监从西华门溜了出来，一路小跑到了白云观。

小太监姓刘，是李莲英的徒弟，平日里专管跑腿送信。他进观的时候，满头大汗，道袍的前襟都被汗水湿透了。

“高……高方丈，李总管让我给您带句话。”

高仁峒屏退左右，将小太监引入丹房。

“说。”

“今儿个一早，老佛爷在仪鸾殿召了御前会议。端王爷和刚中堂主战，说要向十一国宣战。荣中堂和王中堂主和，说不能打，打不过。两拨人吵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殿上的瓦片都快掀翻了。”

高仁峒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拂尘一动不动。

“老佛爷呢？”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

“老佛爷一开始没说话，就坐在帘子后面听着。后来端王爷急了，说洋人要咱们交出大沽炮台，还要老佛爷归政给皇上，这口气怎么能忍？老佛爷当时就拍了桌子。”

高仁峒的眉头微微皱起。

“拍桌子了？”

“拍了。老佛爷说——‘他们既然敢打到大沽口，我就敢跟他们宣战。大不了，鱼死网破。’”

高仁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荣中堂跪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老佛爷三思，说咱们的兵打不过洋人的枪炮。可端王爷说，义和团有神功护体，刀枪不入，一定能打退洋人。”

高仁峒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义和团。

神功护体。

刀枪不入。

他见过那些义和团的拳民，不过是一群被饥饿和仇恨逼疯了的老百姓，拿着菜刀和红缨枪，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他们的神功，不过是些骗人的把戏，跟他在慈禧面前演的“天降祥瑞”一样，都是假的。

但慈禧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了信。

因为除了相信这些，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佛爷最后怎么定的？”高仁峒问。

小太监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宣战。”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高仁峒的心里。

“定了？”

“定了。李总管说，圣旨已经在拟了，明日一早就会昭告天下。向十一国宣战。”

高仁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丹炉里的火还在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光影，看起来像一张破碎的地图。

“辛苦你了。”高仁峒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小太监手里，“回去告诉李总管，就说我知道了。让他……自己保重。”

小太监接过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丹房里只剩下高仁峒一个人。

他走到丹炉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炉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向十一国宣战。

这简直是疯了。

大清的兵，连日本人都打不过，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现在要同时向英、法、俄、德、美、日、意、奥十一国宣战——这不是打仗，这是自杀。

但慈禧已经做了决定。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道士。

一个靠“神仙之术”混饭吃的道士。

傍晚时分，高仁峒正在丹房整理经卷，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刘诚印的脚步声。

是洋人的皮鞋声。

高仁峒抬起头，只见璞科第已经推开丹房的门，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胡须有些凌乱，眼神中带着少有的急切。

“高道长，你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璞科第的中文说得很好，但此刻他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和礼貌。

“联军已经攻陷了大沽炮台，两万余名联军士兵正在向天津推进。北京城，最多半个月就会陷落。”

高仁峒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国公使已经下令，”璞科第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俄军将全力保护白云观。但前提是——你必须配合我们。”

“配合什么？”

“提供情报。关于清廷的动向，关于慈禧太后的决定，关于其他各国公使馆在北京的活动。作为交换，我们保证白云观和观中所有人的安全。”

高仁峒沉默了片刻。

“璞先生，您这是在让我做汉奸。”

璞科第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无奈。

“高道长，我不是在让你做汉奸。我是在救你的命。联军一旦攻入北京，这座城就会变成地狱。义和团会杀洋人，洋人也会杀中国人。你能指望谁来保护你？那些义和团的拳民？还是那些只会磕头的京官？”

高仁峒的手指在拂尘的把手上轻轻摩挲。

“你们俄国人，就一定能保护得了白云观？”

“一定。”璞科第斩钉截铁地说，“我国在华北有两万多名士兵，是联军中兵力最多的国家之一。只要我国公使一句话，白云观就会成为俄军的重点保护区域。没有人敢动俄军保护的地方。”

“那代价呢？”

璞科第沉默了一瞬。

“代价就是，你必须跟我们合作。”

高仁峒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的天际，又升起了火光。

那些火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多久？”

“一夜。”

璞科第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一夜的时间。但高道长，我希望你明白——时间不多了。联军的大炮，不会等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丹房的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仁峒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

他慢慢走到丹炉前，用铁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

火苗重新旺了起来，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一夜。”他低声自语，“一夜之后，我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李莲英曾经说过的话。

“老佛爷已经在准备西行的车驾了。万一京城守不住，她就要带着皇上往西安跑。”

随慈禧西行，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继续做他的“老神仙”，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放弃白云观。

放弃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道观。

放弃那些义学中的学生，放弃那些每天来领粥的灾民，放弃那些信任他的道士们。

而留在北京，意味着把命交到璞科第手里，交到俄国人手里。

他信得过璞科第吗？

说不上。

这个人，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合作伙伴，但归根结底，他是一个俄国人。俄国人的利益，永远在第一位。

可是，如果联军真的攻入北京，白云观能保住吗？

那些义学中的孩子，能保住吗？

那些来领粥的灾民，能保住吗？

高仁峒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面孔。

慈禧的面孔，李莲英的面孔，璞科第的面孔，高尾亨的面孔。

还有那些在粥厂前排队的灾民的面孔，那些在义学中读书的孩子的面孔，那些在观中修行的道士的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待他做出那个决定。

夜，越来越深了。

丹房里的炉火，渐渐暗了下去。

高仁峒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仿佛变成了白云观的一部分。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丹房时，刘诚印推门而入。

他看见高仁峒仍然坐在丹炉前，面容憔悴，双目布满血丝，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方丈，您……一夜没睡？”

高仁峒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刘诚印连忙上前扶住他。

“诚印。”

“弟子在。”

“传我的法旨。”

刘诚印连忙跪了下来。

高仁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中，远处的京城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那些曲曲折折的胡同，那些在晨光中升起的炊烟——这是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走了。”

刘诚印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方丈！联军就要打进来了！”

“我知道。”

“京城守不住的！那些洋人有枪有炮，义和团那些把戏，根本挡不住他们！”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留下？”

高仁峒转过身，望着跪在地上的刘诚印，目光平静如水。

“正因为我知道守不住，我才不能走。”

他走到刘诚印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诚印，我在这白云观里住了三十年。这座观，是我的命。那些义学里的孩子，那些来领粥的百姓，他们都在看着我。如果我走了，白云观就散了。那些孩子，那些百姓，就没人管了。”

“可是方丈，您要是出了事，白云观照样会散！”

“所以我不会出事。”高仁峒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会跟俄国人合作。我会用他们的保护，保住这白云观，保住那些孩子，保住那些百姓。”

刘诚印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高仁峒的意思。

但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也明白。

“方丈，您这是……在走钢丝啊。”

高仁峒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走了一辈子的钢丝，不差这一回。”

他走到丹炉前，用铁钳拨了拨炉灰。

炉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

“传我的话，把所有的粮食都集中起来，从今日起，白云观改设粥厂。凡是来求粥的，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给。”

“还有，把义学停了，让学生们回家。告诉他们的家长，等乱子过去，再回来上课。”

“另外，把观里所有的贵重物品都搬进地窖，封起来。丹房上锁，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刘诚印一一记下，心中却越来越沉重。

高仁峒这一连串的命令，分明是在安排后事。

“方丈，那您……您自己呢？”

高仁峒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把拂尘，轻轻抚摸着白玉手柄。

“我？”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我去会会那位璞先生。”

“我要让他知道，白云观，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好拿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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