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客小路被掐的消息,是第二天清早坐实的。
老曹带人绕了一夜的山路,回来时满身泥。驮粮队没走成,许正方的人守在道上,见粮队就拦,也不抢,就是不让过。
"他这是要把咱的粮道堵死。"老曹说。
苏晨没接话,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看了很久。
"堵得好。"他说。
老曹一愣。
"他要是沉得住气,就让他们堵。"苏晨说,"可他偏偏动了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慌了。"
许正方掐山客路,是因为怕苏晨顺着钱摸到桂管。可这一掐,反倒把许正方的底牌露了出来——他手里能用的,也就是这些堵路的把戏。
"粮道不能断。"苏晨说,"山客的路,换一条走。加人盯梢,绕开他们守的点。粮,一样进得了堡。"
"往哪换?"老曹问。
"山客的路,不止一条。"苏晨说,"左江上游还有条旧道,背货的老山客走得,咱们也走得。只是绕,得多费两日。你去寻沈军吏他爹,让他带着重新探一探。许正方的人守得住渡口那一段,守不住整条河。"
老曹应下。
"还有。"苏晨顿了顿,"许正方知道我护着福婶,下一步,他多半要对福记动手。"
老曹脸色一变:"动福婶?"
"他知道福婶护钱穆的账。"苏晨说,"那本账,是翻案的关键。他怕账落在咱们手里,怕福婶把账交出来。所以,他得抢在前面,把那本账毁掉。"
许正方果然是半夜动的。
福记的铺子,天一擦黑就让人围了。许正方的人没敢明着来,只让几个脸生的差役,以"查账"为名,要把福记前后进的账册全抬走。
福婶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翻。她心里明白,这回不是刺史查账,是许正方要账——要的是钱穆那本暗账。
账没翻出来。福婶早防着这一手,那本暗账,根本不在铺子里。
可许正方的人,却从账房翻出了一封信。
信是钱穆写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信里,把福婶与苏晨结盟的事,报了个底朝天。
差役拿着信,脸上露出喜色。
"福掌柜。"差役皮笑肉不笑,"这封信,可认得?"
福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苏晨当夜就派了人,赶去柳州给福婶递信、备船接应。可柳州路远,信还在路上,许正方的封锁就先落了。
判官是第三天把消息传回堡的。
"许正方拿到信了。"判官说,"钱穆那封信,落他手里了。福婶结盟的事,坐实了。"
苏晨手里,攥着一封信——福婶提前送来的那封。
那封信,是钱穆写给许正方的——福婶早在那封信还在账房、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时候,就抄了一份,原件故意留着没动,好让许正方的人翻得出来。至于更早那封在途的信,是另一桩旧事,跟这封不是同一封。
"坐实了才好。"苏晨说。
判官看着他。
"许正方以为拿到了证据。"苏晨把信收好,"可他不知道,福婶早把同样的信,抄了一份送过来。他手里那份,是死的;我手里这份,是活的。"
他顿了顿:"他急着要那本账,正说明那本账值钱。他越急,越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苏晨连夜把人分了三路。
一路,去护住福婶。许正方拿了信,下一步就是要对福婶动手——账没拿到,他会逼福婶交账,甚至要钱穆反咬。苏晨派了六个最机灵的,连夜走小路往柳州去,一人送信,其余人盯住福记的铺子和渡口。临行他特意交代:到了柳州,先把福婶和那本账接出城,别让账落许正方手里。
一路,去堵钱穆。钱穆现在是许正方和福婶中间的夹缝。他被许正方捏着,又被福婶的账压着,迟早要狗急跳墙。苏晨让判官盯着他,别让他反咬福婶——钱穆若反了水,把福婶也拖下水,那本账就全完了。
还有一路,苏晨自己留着。
"许正方拿了信,以为掐住了我的死穴。"苏晨说,"可他忘了,那封信,我也有。他要是真敢动福婶,我就把这封信捅出去,让州里都看看,许正方是怎么跟钱穆勾连的。"
判官看着他:"你这是要反将他一军。"
"他慌,我不能慌。"苏晨说,"他以为握住了刀,其实那把刀,是递到我手里的。"
判官沉吟:"可这封信捅出去,也坐实了福婶私结罪臣。"
"是。"苏晨点头,"所以这刀,得挑着时辰捅——要么不动,要么一下捅在许正方的死穴上,让他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捅早了,伤的是福婶;捅对了,才能把许正方连根带出来。"
老赵是第二天进山回来的。
他背着一块黑石,满脸是土,眼里却亮得吓人。
"验出来了。"老赵把石头往地上一放,"是好矿,铁色正,能炼。"
苏晨接过石头,掂了掂,又看了看断面。老赵是行家,他说好,就是好。
消息在堡里传得飞快。傍晚,壮丁们围着那块黑石看热闹,有人伸手摸了摸断面,啧啧称奇:"有了这矿,咱堡的铁,是不是再不用看州里的脸色了?"
"那可不。"老赵咧嘴,"矿一开,犁、锹、兵器,样样都够。"
苏晨看着众人脸上的热乎劲,心里那根弦,松了几分。种田的人,最盼的就是有奔头。铁矿,就是这一秋最大的奔头。
"矿在上游山涧,离堡有几日的脚程。"老赵说,"路不好走,得背石下山。"
"背得动。"苏晨说,"真有了矿,铁就不愁了。"
他盘算着:矿近水,炼铁的地就选在矿边,省得来回背石费脚力;窑口、炭火、运力,一样样都得摆开。铁一旦自给,堡里的犁、锹、兵器,就再不用看州里的脸色。
"这一秋。"苏晨说,"根,总算扎深了。"
夜里,苏晨独自站在城墙上。
福婶已让人接出了城,钱穆也有人盯着,许正方那边,信握在自己手里。眼前这步,算是稳住了。
可他心里清楚,许正方只是小卒。
真正难掀的,是桂管观察使。那个人权大根深,钱进了他的府,案子就压得死死的。一纸状纸递上去,只会被压下来。要撬动他,光靠查账、靠一封信,都不够。
他望着堡外那片黑沉沉的地。
那片地里,埋着他的药。
那药能炸开石头,能炸塌城墙。苏晨心里清楚,撬动桂管观察使,光靠明面上的账,掀不动那尊大佛——他得用点别的法子。那片药,迟早要用上。
他前世是个修路的。开山、炸岩、排险,跟火药打了半辈子交道。这世他手里的火药,是土法熬硝攒下的,量不算多,可用来开一处山口、断一处要道,绰绰有余。桂管观察使收的是黑钱,走的是深山路——要让他怕,要么亮出能掀翻他的证据,要么断了他赖以为生的那条道。
只是怎么用、用在哪、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他还没算到毫厘不差。走错一步,不光是翻不了案,整个铜鼓堡都要陪进去。
正想着,老曹从城墙下摸上来。
"福婶那边,出事了。"
苏晨猛地转身:"怎么了?"
"许正方的人,把福婶的船拦了。"老曹压低声音,"福婶没走成,被扣在了渡口。咱们派去接应的人,也被挡在了渡口外头。"
苏晨的手,攥紧了墙垛。
"账呢?"他问。
"账没落他手里。"老曹说,"福婶把那本暗账,藏在了别处。可她人,被许正方扣下了。"
苏晨沉默。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护粮道、分三路、留活信。可许正方,比他想的更快,更狠。福婶被扣,账还在外头,可人落进了许正方手里,那本账的位置,迟早要被问出来。
他望着渡口的方向,夜色沉沉。
这一局,要翻的,不止是许正方。可许正方,已经先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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