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粮道

韦昂在仓门口竖了一根木桩。

木桩上刻着格子，一天一格，格子从上往下数。苏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格子已经刻了五格，今天第六格。木桩旁边围了几个人，有匠人，有壮丁，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得懂格子——格子越少，粥越稀。

“八天。“韦昂说，“八天之后，粥减一半。“

“别减。“苏晨说。

“不减？“韦昂把算盘拨了一下，“那你说粮从哪来。“

苏晨没有答。他站在仓门口，看着那根木桩。木桩是新砍的，树皮还没剥干净，格子刻得很深，每一刀都是韦昂的手劲。旁边那几个人散了，走的时候低着头，没人说话。

八天。

他转身走了。

堡正屋里，判官在等他。

桌上铺着一张纸，不是公文，是手绘的。判官凭记忆画的——山、河、路、寨子，歪歪扭扭，但每个点都标了名字。苏晨看了一眼，认出了铜鼓堡的位置——在图的左下角，一个小小的方块。

“你找我谈粮。“判官说，“我有路子。“

他指了指图上的一个点。在铜鼓堡东北方向，山路弯弯曲曲绕了几个弯。

“永平寨。“判官说，“寨主姓冯，叫冯远。以前往州衙送过粮，跟我打过交道。他手里有几百石陈粮——去年秋收存的，一直没动。“

“他为什么不动？“

“他不缺粮。“判官说，“他缺药。寨子外面有溃兵游荡，三天两头来骚扰。他的人伤了好几个，没有金疮药，只能用草木灰敷。他怕。“

苏晨看着那个点，心里在算。永平寨在东北方向，走山路要三天。来回六天，加上谈判一天，七天。八天之后粥减半——如果七天之内粮到不了，就来不及了。

“药换粮？“苏晨说。

“药换粮。“判官说，“你有金疮药，有止血散。他有粮。你派人去，我写一封信。冯寨主认我的字。“

“带多少药？换多少粮？“

“二十斤药，换一百石粮。“判官说，“冯寨主不黑，但也不白。他要的价，是乱世的价。“

二十斤药换一百石粮。一百石粮，按九石一天，够吃十一天。加上原来的存粮，能多撑十一天。十一天里，能找到下一批粮吗？

苏晨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试就一定没有。

“我派人去。“他说，“你写信。“

苏晨在工程队找到沈昭的时候，他正在搬砖。

手上多了两层布——不知道从哪找的破布条，缠在手掌上，水泡没再破。他搬砖的姿势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不再是托，是抓了。但还是慢。

“沈昭。“苏晨叫了他一声。

沈昭放下砖，走过来。手掌上的布条沾满了砖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以前在州衙，管过粮账？“苏晨问。

“是。“

“永平寨的冯寨主，你认识吗？“

沈昭顿了一下。他看了苏晨一眼，又低下去。

“认识。“他说，“他以前往州衙送粮，一年两趟，秋粮一趟，春粮一趟。我管账的时候，他的粮账最干净——一粒不差，一文不欠。是个谨慎人。“

“什么样的谨慎？“

“不见兔子不撒鹰。“沈昭说，“他送粮之前，要先看秤。他交粮之后，要拿回执。没有回执，他不走。“

苏晨心里一动。沈昭不只是认识冯寨主——他了解这个人。送粮看秤、交粮拿回执，这些细节不是听来的，是亲眼见过的。

“你去过永平寨？“

“去过。“沈昭说，“两年前，跟州衙的人去核过一次账。路我认。“

苏晨看着他。一个普通文书，管过档册，管过粮账，去过永平寨核账，记得寨主的习惯——这样的人，不该蹲在溃兵队伍最后面。他为什么沦落到溃兵里？苏晨想问，但没问。不是现在。

“你跟我来。“他说。

“你跟我来。“他说。

堡正屋里，苏晨、判官、韦青、沈昭四个人围着桌子。

判官的信已经写好了——两张纸，字迹工整，盖着判官的私印。苏晨看了一眼，信上写的是：铜鼓堡有药，愿以二十斤金疮药止血散换一百石粮，详情面议。落款是判官的名字。

“韦青，你带五个人，护送药和信。“苏晨说，“到了永平寨，见冯寨主，把信和药给他看。他要验货，让他验。谈好了，装粮，走人。谈不好——“

“谈不好怎么办？“韦青问。

“谈不好就把药带回来。“苏晨说，“药不白给。“

韦青点头。

“沈昭，你跟去。“苏晨说，“你认路，认识冯寨主。到了寨子里，你帮韦青说话。“

沈昭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苏晨，又看了看判官，点了点头。

判官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苏晨部署完了，他才开口。

“路上不太平。“他说，“溃兵多，有的认铜鼓堡的名号，有的不认。从这里到永平寨，要过两道山、一条河。山上有人，河边也有人。“

“我知道。“苏晨说。

“韦青能打，但不认路。“判官说，“沈昭认路，但不能打。你这搭配——刚好互补，也刚好都缺一半。“

苏晨听出了弦外之音。

判官不是在说韦青和沈昭。他是在说苏晨——你用的人，都有短板。你得学会搭配。堡里有能打的老周，有能管粮的韦昂，有能看火的二柱，有能打铁的老赵。但他们每个人只懂一面。苏晨自己也只懂一面——他懂工程，懂历史，但不懂人心。判官懂人心，但不懂工程。

搭配。

这个词，苏晨记住了。

出发是夜里。

药装在两只陶罐里，蜡封严实，用麻绳捆着，韦青背在身上。判官的信叠了两折，塞在韦青贴身的衣袋里。五个壮丁每人背一捆干粮、一壶水、一把刀。刀是老赵打的，刃口新磨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韦青带着五个人，站在渡口。沈昭站在队伍最后，背上绑着干粮和水壶，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拄路的。

苏晨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

韦青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咧了咧嘴。苏晨看不见他的笑，但他知道韦青在笑——这个十七八岁的戍卒遗孤，从塌方那夜起就跟着他。巡路、守堡、侧翼包抄，现在又要出远门。韦青的枪留在堡里了——这次不带枪，带刀。刀比枪短，但路上方便。

沈昭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他的手揣在袖子里，指尖在袖口的针脚上摩挲了一下。

队伍出发了。七个人，沿着渡口的小路往东北方向走，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芦苇荡的黑暗里。渡口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照着空荡荡的码头。

苏晨站在城墙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判官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

“永平寨的冯寨主，是个谨慎人。“判官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要看药，要看信，要看人。韦青能让他放心——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带队，说明铜鼓堡不是来抢的，是来做生意的。沈昭能让他信任——一个他认识的旧人，说明铜鼓堡不是骗子。“

“你早就想好了。“苏晨说。

“我是幕僚。“判官说，“幕僚不想好，堡主怎么拍板？“

苏晨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黑暗，芦苇荡在夜风里沙沙响。

“路上不太平。“他说。

“是。“判官说，“但不去，更不太平。八天之后粥减半，半个月之后粥断了，堡里就散了。你修的墙、练的兵、收的人心——全白费。“

苏晨想起韦昂的话。韦昂说：“你想了半个月了，想出来没有？“

他想出来了。药换粮。判官的信。韦青的刀。沈昭的路。

七天。七天之后，粮到不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试就一定没有。

城墙下面，渡口的灯灭了。队伍已经走远了。

苏晨转身下了城墙。走到堡正屋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韦昂还站在仓门口，手里拿着刻刀，在木桩上刻第七格。

格子刻得很深，每一刀都是韦昂的手劲。

苏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根木桩。

“七天。“他说。

韦昂看了他一眼：“你派人去了？“

“去了。“

“带了多少药？“

“二十斤。“

“换多少粮？“

“一百石。“

韦昂拨了一遍算盘。“一百石，十一天。加上原来的，能撑到四十五天。“他顿了顿，“四十五天之后呢？“

苏晨没有答。

韦昂把算盘收了回去。“四十五天之后的事，四十五天之后再说。“他说，“你这个人，总是走一步算一步。“

苏晨想说不是。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韦昂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是在走一步算一步。但不走这一步，连算的机会都没有。

夜风从城墙上面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湿气。仓门口的灯晃了一下，韦昂的影子在木桩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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