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光

周六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房间，落在书桌堆叠的习题册上。苏晚是被床头柜震动的手机吵醒的，迷迷糊糊伸出手摸到屏幕，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

【我出发去集训基地了，下午大概五点结束。】

时间显示七点零二分。

苏晚揉了揉惺忪的眼皮，坐起身，散乱的长发垂在肩前。窗外蝉鸣一阵接着一阵，盛夏的日光已经有了灼热的势头，隔着一层薄纱窗帘，也能感觉到外面热浪翻涌。她盘腿坐在床上，指尖在屏幕上敲字。

【路上注意安全，集训不要太累啦。】

发送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又追加一句。

【我今天在家整理错题，晚上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去老地方散步。】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苏晚知道，他应该已经坐上前往集训基地的大巴，大概不方便拿手机。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下床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今天不用去学校，没有早自习的铃声，没有课代表收作业的催促，可高三的学生，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书桌上面，各科试卷按科目码得整整齐齐，厚厚的错题本摊开在最上层，密密麻麻写满了之前标记的疑点。

苏晚简单洗漱完毕，从冰箱拿了一盒牛奶，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卷子。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行行演算步骤慢慢铺开。可只要稍微停下来，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现昨天傍晚河边的画面。

落日熔金，香樟枝叶摇晃，少年低头，一个轻软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还有他认真笃定的那句告白，往后很多个夏天，都想和你一起。

苏晚握着笔，脸颊悄悄泛起热意，她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函数题。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辅助线，思路却总是断断续续。她叹了口气，干脆放下笔，翻开了那本厚厚的错题本。

本子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起皱，里面有不少陆时衍帮她标注的笔记。有时候是一道复杂解析几何，他会在空白处写下更简便的解题思路；有时候只是一行小小的提醒，这里容易漏掉定义域。那些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划，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晚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一整个上午，她都埋在习题堆里。中间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聊天框，依旧没有新消息。她心里隐隐有一点落空，又马上宽慰自己，集训管理严格，不能玩手机是很正常的。

中午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吃完之后稍微小憩了半小时。下午两点，她收拾好资料，打算去家附近的公立图书馆自习。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比家里更安静，学习效率也高不少。

她背着帆布包走到图书馆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几个同样来写作业的高三学生，三三两两讨论着最近的月考。苏晚低头快步走进去，选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外是大片浓密的树荫，风一吹，树叶摇晃，光斑在桌面上跳来跳去。

她摊开物理卷子，刚写完两道选择题，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

是陆时衍。

【集训提前结束了，我现在在图书馆门口。】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抬头望向玻璃窗外面。

隔着层层叠叠的绿色枝叶，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时衍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运动长裤，斜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图书馆台阶下方，微微抬着头，视线穿过玻璃窗，精准落在她的位置上。

他居然真的来了。

苏晚慌慌张张把卷子往桌中间拢了拢，抓起水杯就往外跑。椅子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周围几个自习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颊发烫，脚步都乱了几分。

她快步穿过阅览区，走出图书馆大门。热风一下子裹住全身，和馆内冰凉的冷气形成鲜明反差。陆时衍看见她跑出来，原本带着一点疲惫的眉眼瞬间舒展，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树荫底下等她。

“怎么提前结束了？”苏晚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原本安排到五点，一套综合测试做完，老师宣布可以自行离开。”陆时衍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伸手帮她把贴在额角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惹得苏晚轻轻瑟缩了一下。

他的指尖带着外面阳光晒出来的温度。

“我想着你大概在这边自习，就直接坐车过来了。”陆时衍声音淡淡的，眼底藏着笑意，“没提前跟你说，想给你一个小惊喜。”

巨大的欢喜漫上苏晚心头，她抿住唇，才忍住快要溢出来的笑容。她本来以为今天只能晚上匆匆见一面，没有想到，惊喜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我还有一套物理卷子没写完。”苏晚往图书馆方向望了一眼，有点为难，“要不我再学一个半小时，等太阳没那么晒了，我们再去河边？”

“没关系。”陆时衍点头，“我陪你。”

两个人重新回到图书馆，陆时衍就在她旁边空位坐下。他从包里拿出集训发的资料，厚厚的一摞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空调风轻轻吹着窗帘。苏晚侧过头偷偷看他，少年垂着眼，长睫毛投下浅浅阴影，眉头微微蹙起，专注演算一道很难的电磁学大题。

苏晚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做题。可身边坐着喜欢的人，连空气中都漂浮着微妙的悸动。原本卡了很久的物理大题，此刻思路竟然一点点清晰起来。草稿纸上一行行公式慢慢成型，她顺利算出最终答案的时候，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把卷子往陆时衍那边挪了挪，用笔尖点了点那道大题。

“你帮我看一下，步骤有没有哪里出错？”

陆时衍停下笔，接过卷子仔细扫了一遍。他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公式旁边，压低声音：“这里，磁场方向判断的时候符号写错了，结果刚好反了。”

苏晚凑过去看，恍然大悟，连忙拿出笔修改。两个人的脑袋靠得很近，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图书馆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学生分散在各个区域，隔着很远的距离。陆时衍忽然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苏晚正低着头改错题，下颌线条柔和，睫毛轻轻颤动。

他忍不住，飞快地、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苏晚手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她猛地抬头看向他，耳尖瞬间烧起来。陆时衍若无其事收回手，假装继续看自己的集训试卷，只是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也悄悄染上浅淡的红。

时间就在笔尖起落之间悄悄溜走。窗外的日光慢慢柔和下来，炽烈的金黄褪成温润的橘色。苏晚写完最后一套卷子，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肩膀发酸。

“写完了？”陆时衍合上资料本。

“嗯。”苏晚把书本一一收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傍晚的晚风已经吹走大半燥热。天边铺开薄薄一层粉橘色晚霞，云朵被落日染成温柔的颜色。

“要不要先去前面那家糖水铺坐一会儿？”陆时衍看向不远处街角亮着暖黄灯牌的小店。

苏晚点点头。

糖水铺里面人不多，空调凉凉的。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时衍点了两碗绿豆沙，冰沙细腻，上面浮着几颗蜜红豆。玻璃窗外，行人慢悠悠走过，街边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

“集训难吗？”苏晚拿着小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绿豆沙。

“还好，有两道竞赛题，思路比较偏。”陆时衍看着她，“下周月考，准备好了？”

苏晚轻轻垮下肩膀：“物理还是有点悬，好多题型总是一不留神就踩坑。”

“之后放学，我抽时间帮你整理题型笔记。”陆时衍说，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不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偶尔考不好，我也一直在。”

苏晚握着勺子的手顿住，抬眼望向他。暖黄灯光落在少年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温柔细碎的星光。

她从前总觉得，高三只有永无止境的压力，只有倒计时牌不断减少的数字，只有一场又一场考试。是陆时衍的出现，把枯燥堆叠的习题岁月，揉进了星光和晚风。

绿豆沙冰凉清甜，甜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心底。

吃完糖水，两个人并肩往河边走。天色慢慢暗下来，河岸两边路灯全部亮了，暖金色灯光落在水面，漾开一片晃动的碎光。远处偶尔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芦苇丛被晚风拂过，沙沙作响。

陆时衍慢慢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我有时候会想，高考之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苏晚望着河面晃动的灯光，轻轻开口，“会不会分到很远的两座城市。”

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高三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分别的可能性。志愿，分数线，各自不同的目标，横在前路许许多多未知的岔路口。一想到有可能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她心底就漫开一阵淡淡的惶恐。

陆时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河风撩起苏晚的长发，发丝轻轻飘起来。少年沉默几秒，认真开口：“我尽量往你想去的城市考。”

苏晚猛地转头看他。

“我查过几所大学往年的分数线。”陆时衍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就算不能同一所学校，我也想离你近一点。”

星光一点点铺满夜空，细碎微弱的光点，落在两个人脚边。

苏晚心口忽然涨得满满的，酸涩又温热。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偷偷规划过他们的未来。原来少年也悄悄把她算进自己以后的人生里面。

她停下脚步，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脸颊碰了一下。

一个转瞬即逝，柔软又温热的触碰。

陆时衍愣了愣，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夜色温柔，河水缓缓流淌。

盛夏还没有结束，高三的路才走到一半。前路遥远，有试卷，有考试，有无数不确定的选择。可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所有艰难疲惫，好像都可以慢慢熬过去。

晚风穿过芦苇，带着夏夜独有的草木清香。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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