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阳光下的湖水

湖边的风带着水汽，轻轻拂过岸边垂柳柔软的枝条，细长的柳叶垂落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澄澈的湖水映着天上薄薄的云影，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板步道上洒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温知遥站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脚步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双肩包的背带。

她原本以为，今天或许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见沈聿，没有机会单独碰上。可命运偏偏安排了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让她一时间慌了心神，连呼吸都轻轻乱了一拍。

沈聿收起手里的相机，手腕自然垂在身侧，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短暂的讶异，很快就化开，染上一点温和浅淡的笑意。

距离上次教学楼走廊道别，不过短短几天，可再次看见他的时候，温知遥心底还是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雀跃，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迟疑了两秒，才慢慢迈开脚步，沿着石板小路，朝着湖边长椅的方向走过去。脚下石板缝隙里钻出小小的野草，风卷着青草与湖水湿润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好巧。”温知遥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局促。

沈聿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旁边一点落脚的位置。他黑色的双肩包随意搁在石质长椅上，相机还握在手里，镜头上套着浅浅的遮光罩。

“我还以为你会和班里同学一起逛花房。”他的嗓音清润，被湖面的风揉得格外柔和。

温知遥垂了垂眼，目光落在脚下晃动的树影上。她总不能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特意和朋友分开，沿着环湖小路往前走，心底隐隐抱着一丝能够遇见他的期待。

“她们想去温室里面拍照，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就往湖边这边走了。”她找了一个不算刻意的理由，指尖轻轻摩挲着背包带子，“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机身。

“我来拍几张湖面的照片。植物园的环湖步道很少有人来，光线刚好，拍出来的画面会干净很多。”

温知遥这才留意到他手里的相机。机身不算笨重，款式简约，不像是专业发烧友那种庞大沉重的设备，小巧便携，很适合随身带着到处走。她从前只远远见过沈聿抱着书本刷题的样子，从来不知道，他还有拍照这样一个爱好。

“你喜欢摄影？”她有点好奇地抬眼看向他。

“算爱好吧。”沈聿轻轻点头，侧过身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周末有空的时候，就会背着相机到处走走，拍下一些风景。平时课业紧，很少有机会出来。”

他说着，点开相机的预览相册，把屏幕微微转向她的方向。

屏幕上一张一张划过照片。清晨薄雾笼罩的街道，秋日铺满落叶的老巷，傍晚楼顶绚烂的晚霞，还有城市角落里不起眼的小花，光影温柔，构图干净利落。

温知遥微微俯身，凑近屏幕认真看着。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看得专注，没有留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肩膀几乎快要轻轻碰到一起。

“拍得好好看。”她由衷赞叹，目光从小小的屏幕移到少年脸上，“原来你空闲的时候，会去这么多地方。”

“大部分都是家附近，或者坐车能很快抵达的地方。”沈聿收回手，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有时候放学路上看见好看的落日，也会停下来拍两张。”

湖边安静，远处主步道传来断断续续游人的说笑声，隔着茂密树丛，声音变得朦朦胧胧。水面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又重新落回湖里，打碎一整片云的倒影。

“要不要沿着湖边走一走？”沈聿忽然提议。

温知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好。”

沈聿拿起长椅上的背包背好，两个人并排沿着蜿蜒的环湖小路慢慢往前走。石板路不算宽阔，两个人并肩行走的时候，胳膊时不时会不经意擦过。每一次短暂触碰，温知遥都觉得一阵温热，飞快把胳膊往旁边挪一点点，耳尖悄悄发烫。

她刻意把视线投向湖面，假装欣赏岸边的景色，来掩饰自己慌乱的情绪。

“平时课余时间，你一般喜欢做什么？”沈聿先打破了安静。

温知遥认真想了想。高中的日子大部分被习题试卷填满，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少得可怜。

“我喜欢看书。”她轻轻开口，“不是教辅练习册，是各种各样的散文，还有短篇故事。周末写完作业，就窝在书桌前看一会儿。有时候也会随便写写东西，想到什么就记下什么，大多都是零散的片段。”

她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写文字这个小习惯。那些碎碎的心事，一闪而过的感想，全部被她小心翼翼记在带锁的笔记本里面，算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写故事吗？”沈聿侧过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好奇。

“算不上完整的故事，很多都是碎碎的随笔。有时候是路上看见好看的晚霞，有时候是放学路上遇见一只小猫，想到什么就随手写下来。”温知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写得很普通，从来没有拿给别人看过。”

“愿意记录生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沈聿声音温和，“我拍照也是一样的道理，想把一瞬间的光影留住。只是你用文字，我用镜头。”

这句话轻轻落进温知遥心底，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原来他们两个人，在用不一样的方式，收藏着生活里细碎美好的瞬间。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微凉湿润的水汽。小路一旁长着成片高高的芦苇，细长灰白的芦花随风轻轻摇晃。阳光穿过芦苇丛，落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两个人慢慢聊着，话题越扯越远。从各自讨厌的科目，聊到喜欢的歌手，聊放学路上经常路过的那家小卖部，聊月考之前焦虑不安的心情。

温知遥原本还紧绷着神经，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紧张，说话要小心。可是聊着聊着，那份拘谨一点点消散。她慢慢发现，沈聿并不像远远看上去那样清冷疏离，熟悉之后，他很会倾听，也愿意慢慢讲自己的小事。

他说自己初中的时候就喜欢拍照，最开始只是用手机随手拍，后来生日的时候，父母送了一台相机。他还说，高二的学业压力越来越重，有时候刷题刷到疲惫，就翻出相册看一看，心情就会慢慢平复下来。

温知遥跟他说起，自己常常在晚自习写完作业之后，拿出本子写几行字。有时候写到很晚，台灯的暖光落在纸页上，好像一整天的疲惫，都慢慢被抚平。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沿着湖走了大半圈。前面不远处有一座木质的观景平台，平台向外延伸，悬在湖水之上，栏杆是原木色，风吹过木板发出轻微咯吱的声响。

“去那边站一会儿吧。”沈聿指了指观景台。

两个人走上木质平台。平台上空空荡荡，没有别的游客。脚下木板微微晃动，湖水就在栏杆底下，澄澈透亮，能隐约看见水底游来游去的小鱼。

温知遥扶着冰凉的木质栏杆，望向远处连绵的树林。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色铺展开，远处的山峰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其实高一整整一年，我们明明就在隔壁班，我几乎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温知遥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底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沈聿转过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点讶异，随即浅浅弯起嘴角。

“我知道。”他轻轻说道，“我偶尔在走廊看见你。有时候下课，你趴在栏杆边上吹风，有时候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

温知遥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不止自己偷偷留意，他早就看见过自己很多次。

她的脸颊一点点热起来，心跳骤然加速。

“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打招呼。”沈聿的声音轻了一点，“直到上次图书馆转角，你抱着一大堆书撞过来。我当时还愣了，没想到会以那样突兀的方式认识。”

温知遥想起那天狼狈的画面，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当时书本散落一地，她慌慌张张蹲下去捡，脑子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利索。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窘迫。

“那天真的太狼狈了。”她抿着唇，眉眼弯起来，“我那时候心里还在想，完了，第一次近距离碰见，居然是这么糟糕的样子。”

“不会糟糕。”沈聿看着她，目光清澈认真，“我记得你当时慌慌张张抬头，头发有点乱，脸颊红红的。”

温知遥的呼吸顿了顿，飞快移开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耳尖烧得滚烫。她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害怕自己藏不住眼底汹涌的欢喜。

风卷着芦苇絮，慢悠悠飘在空气里，落在观景台的木板上。四周安安静静，只有湖水流动，树叶沙沙摇晃的声响。

她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原来那些走廊上匆匆一瞥的瞬间，那些远远观望的黄昏，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哨音，隔着层层树林飘过来。是研学活动集合的提醒。约定集合的时间快要到了。

沈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该往草坪那边走了。”

温知遥轻轻点头，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这段沿着湖边散步的时光，好像过得格外快。

两个人转身，沿着环湖小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话少了一点，却一点都不尴尬。晚风轻轻裹在身边，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温柔。

走到主步道岔路口的时候，远远已经看见草坪上密密麻麻聚集起来的同学。各班的旗子在风里轻轻飘动。

“我要去找我们班队伍了。”温知遥停下脚步。

“嗯。”沈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今天很开心。”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温知遥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眼，撞进他柔和的视线里，小声回应：“我也是。”

短暂停顿之后，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自己班级集合的草坪走去。

走出很远，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还站在岔路口，背着黑色双肩包，看见她回头，轻轻抬了抬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温知遥攥紧背包带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植物园这一场偶然的相遇，不是故事的结尾。往后还会有无数个黄昏，无数条小路，无数次不早不晚的偶遇，等着他们慢慢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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