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秋雨与共撑的伞

几场冷风过后，梧桐中学的秋天彻底沉了下来。

连日云层厚重，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香樟树的叶子落得比往日更勤，枯黄的叶片铺满教学楼楼下的步道。全市期中联考的倒计时挂在每一间教室的黑板侧边，红色的数字一天天缩减，整个年级都陷进压抑的备考氛围里。

下课打闹的声音少了大半，不少同学就连课间十分钟也伏在课桌前刷题、背知识点。试卷、真题卷、专题练习一套套往下发，堆叠在课桌的角落，越积越高。

苏知夏手里攥着陆屿之前给她的那两套专题卷，已经反复刷完两遍。遇到依旧卡壳的地方，就标记出来，留到傍晚去图书馆找他。

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依旧是他们最常相遇的地方。

大多时候，各自埋头刷题，阅览室只有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遇到标记好的难题，苏知夏才会轻轻敲一敲桌子，把卷子推过去。陆屿便停下自己手上的事情，耐心帮她拆解思路。

相处久了，两个人之间的拘束少了很多。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开口之前要在心底反复演练无数遍。偶尔刷题疲惫，也会随口聊上几句无关学习的闲话。聊食堂新出的菜品，聊学校即将举办的秋季运动会，聊晚自习枯燥难熬的漫长夜晚。

只是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始终横亘在中间。

陆屿温和体贴，会留意她做题时皱起眉头的神情，会主动提醒她哪些题型容易丢分，会顾及她的窘迫与难堪。可他从不会主动越界，不会说暧昧的话，不会做出超出同学身份的举动。

苏知夏一边贪恋这份难得的靠近，一边又时刻清醒地提醒自己不要沉溺。

草稿本角落那团被墨水涂得漆黑的名字，依旧安静躺在纸页，收纳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林柚看得明白，偶尔会私下跟苏知夏开玩笑，调侃她心思全挂在隔壁班少年身上。苏知夏每次都淡淡岔开话题，不肯深聊。少女的暗恋，胆怯又敏感，害怕戳破之后，连眼下这样平静的相处都化为泡影。

周三这天，白日里还只是阴天，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忽然下起雨。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天色一瞬间暗了下来。灰蒙蒙的雨幕笼罩整座校园，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教室里的风扇早已关掉，空气浸满潮湿的凉意。

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联考模拟卷，窗外雨势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香樟树的枝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知夏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雨帘，心底暗暗发愁。早上出门天气尚可，她没有带伞。

晚自习照常开始，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凶。雨声混着风吹树叶的声响，在窗外哗哗作响。一整个晚自习，雨水就没有断过。

晚上十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教学楼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同学的说笑声混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大批学生涌到走廊，看着外面倾盆大雨，不少人站在门口发愁。没带伞的，三三两两挤一把伞，有的干脆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幕之中。

“糟了，我也没带伞。”林柚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皱起眉头，“我宿舍那边还有一把，但是放在寝室，现在拿不到。”

苏知夏同样一筹莫展，书包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雨伞。

“要不我们在这里等雨小一点再走？”苏知夏看向滂沱的雨夜。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林柚挠挠头，“我看见我们班有同学过来接我，我跟他们挤挤先走，你怎么办？”

“我再等等看。”苏知夏说道。

林柚被同学喊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她注意安全。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学生都想方设法赶回宿舍。楼道灯光惨白，雨水打湿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清冷的泥土气息。苏知夏抱着书包靠在墙边，望着外面不断坠落的雨线。

就在这时，隔壁二班的同学也陆续离开。

陆屿背着书包从教室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他关好教室门，转身准备往楼梯口走，余光瞥见独自站在三班门框边的苏知夏。

走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他脚步顿住，朝这边走过来。

“没带伞？”少年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传到耳边。

苏知夏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无奈：“早上出门没下雨，就没有拿，没想到晚上下这么大。”

雨势凶猛，雨水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就这样冲回去，全身一定会被淋透。

“我这把伞够大，我送你到女生宿舍楼下。”陆屿晃了晃手里的黑伞，语气自然。

苏知夏微微一怔，心底猛地跳了一下。

上一次共撑一把伞，还是开学初那场落雪的夜晚。如今秋雨滂沱，又是同样的境遇。

“会不会太麻烦你？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方向不完全顺路。”苏知夏小声说道，不愿意过多耽误他。

“没关系，绕一小段路而已。”陆屿把伞撑开，黑色伞面哗地打开，隔绝外面漫天风雨，“走吧，再晚宿舍快要熄灯。”

苏知夏不再推辞，抱着书包走到伞下。

一把伞，两个人并肩走入雨幕。

雨水疯狂敲打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昏黄的路灯被雨雾晕开朦胧的光晕，路面到处都是积水，踩上去会溅起细碎水花。秋风裹挟着雨水扑过来，凉意扑面而来。

陆屿很自然地把雨伞大半偏向苏知夏那一侧。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沿外面，黑色校服的肩头很快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苏知夏低头看见，心里一紧，连忙开口：“伞往你那边挪一点，你肩膀淋湿了。”她说着伸手想要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没事，男生淋一点没关系。”陆屿轻轻按住伞柄，没有让她挪动，“你衣服打湿容易感冒。”

雨夜里，周遭只有雨声，脚下踩过水洼的轻响。香樟树被大雨冲刷，枝叶晃动，雨水顺着叶片大颗大颗往下坠落。狭小的伞下，距离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相碰。苏知夏能够闻到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混杂着雨水潮湿的味道。

心脏不受控制砰砰跳动。

她侧过头，借着路灯朦胧的光，看见少年被雨水打湿的额前碎发，侧脸轮廓干净柔和。

无数个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公告栏前的夸奖，图书馆灯下讲题的侧脸，借给她的错题本，周末整理好的专题试卷，雪夜里那一段并肩的归途，还有上次走廊被起哄时，他温和得体的解围。

一桩桩，一件件，在这场秋雨里，全部翻涌上来。

心底那份藏了太久的喜欢，几乎要冲破喉咙，想要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心里盘旋了无数遍。可话涌到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现在这样很好。一起刷题，可以请教习题，可以在下雨天共撑一把伞回宿舍。可万一告白换来委婉拒绝，往后图书馆、走廊遇见，只会满是尴尬。连这样并肩同行的机会，都会不复存在。

十七岁的心动，总是裹着这样重重的顾虑与胆怯。

“期中联考准备得怎么样？”陆屿的声音打破沉默，把氛围拉回学习。

“真题刷了不少，物理大题还是偶尔会翻车。”苏知夏收回纷乱的思绪，轻声回答，“越靠近考试，心里越慌，总感觉还有很多知识点没有复习到位。”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雨水不停敲打伞面，陆屿语气平和，“不用追求把所有题全部吃透，把基础分稳稳拿住，就已经赢过大半。遇到综合性太强的难题，可以适当取舍。”

“听你这么说，好像没有那么焦虑了。”苏知夏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两个人踩着积水慢慢往前走，一路穿过被雨水浸透的林荫小道。雨水打落满地枯黄树叶，漂浮在路面的积水之中。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作伴，却并不尴尬。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宿舍楼灯火通明，楼下还有不少躲雨晚归的学生。

陆屿收起雨伞，伞骨上的雨水哗哗往下滴落。他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校服布料紧紧贴在肩头。

“到地方了。”他看向苏知夏，眉眼浸在雨夜的灯光里。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又麻烦你送我回来，肩膀全都淋湿了。”苏知夏看着他湿漉漉的肩头，心底满是过意不去，“回去一定要赶紧换衣服，喝点热水，别着凉感冒。”

“嗯，我知道。”陆屿浅浅弯了弯唇角。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漫天飞舞。

苏知夏站在宿舍楼门檐下，望着面前的少年。心底有一个冲动，想要说点什么，不只是道谢，不只是习题，是藏在草稿本里那份沉甸甸的心事。

可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道别：“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苏知夏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二楼的楼道窗边，忍不住停下脚步，隔着湿漉漉的玻璃窗往下望。

陆屿还站在楼下，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片刻之后，才转身踏入雨幕之中，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笼罩的林荫小路尽头。

回到寝室，室友正坐在桌前复习。苏知夏擦去头发上沾到的零星雨珠，坐到自己的书桌前。窗外依旧大雨滂沱，雨点不停敲打窗户。

她翻开那本熟悉的草稿本，那一团漆黑的墨迹静静躺在角落。

秋雨一场，又为他们的故事添上一段温柔的回忆。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依旧没有捅破。

期中联考越来越近，书本与试卷堆积如山。少年少女的心事，混杂着秋雨的潮湿，在十七岁的秋天悄悄发酵。苏知夏尚且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联考，会成为他们关系的又一个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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